夜色如墨,將縣城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縣醫院住院部三樓神經外科手術室外的走廊,卻亮著慘白的燈光,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焦慮和時間緩慢流淌混合而成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羅梓幾乎是撞進這層樓的。他從h市機場一路飛馳而來,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握著手機的手濕了又干,干了又濕,屏幕上全是汗漬。直到看見“手術中”那三個觸目驚心的紅色大字亮在緊閉的金屬門上,他狂奔的腳步才猛地剎住,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背靠著冰涼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
到了。他終于到了。可那扇門,將他與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無情地隔絕開來。
“媽……”一聲破碎的、帶著顫音的呼喚,從他干裂的唇間溢出,輕得幾乎聽不見。他仰著頭,眼睛死死盯著那三個紅色的字,視線迅速模糊。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儀器單調的嘀嗒聲。時間在這里仿佛被無限拉長、扭曲,每一秒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切割。
他顫抖著手,想從口袋里摸出手機,看看韓曉有沒有新的消息,看看那個“緊急醫療專家組”的群里有沒有任何進展。可手指抖得厲害,手機“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屏幕朝下。他慌忙去撿,指尖觸碰到的,卻是冰冷的、沾著灰塵的瓷磚地面。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清晰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由遠及近,打破了走廊里令人心慌的寂靜。那腳步聲干脆、利落,帶著一種與這縣級醫院環境格格不入的節奏感,仿佛踏在人心尖上。
羅梓猛地抬頭。
韓曉的身影出現在走廊拐角。她穿著一身深色的羊絨大衣,衣擺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擺動,長發有些凌亂地散在肩頭,臉上是顯而易見的疲憊,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嘴唇也失了血色。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在觸及到癱坐在地上的羅梓時,倏地一緊,隨即快步走了過來。
她身后跟著兩個人,一個是藥劑師小張,手里還緊緊抱著那個銀色的醫療恒溫箱,臉色蒼白,但眼神里有種完成任務后的、虛脫般的堅定。另一個是陌生的中年男人,穿著醫院的藍色制服,表情嚴肅,應該是醫院負責協調的行政人員。
“羅梓。”韓曉在他面前蹲下,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穩定。她伸出手,沒有去扶他,而是輕輕覆在他冰涼、微微顫抖的手背上。
那溫暖而熟悉的觸感,仿佛帶著某種電流,瞬間擊穿了羅梓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外殼。他反手猛地抓住她的手,力氣大得嚇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想說什么,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只能發出不成調的哽咽。所有的恐懼、無助、自責、一路狂奔積攢的驚慌,在這一刻,在她沉靜的目光里,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化為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藥……藥送到了,小張親自送進來的,活性復核過了,沒問題,已經用上了。”韓曉的聲音很輕,語速卻很快,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遞給他,像是在為他注入一劑強心針,“美國梅奧的williams醫生,還有省人醫的劉主任,通過遠程系統,正在指導里面的王醫生手術。現在,是他們在里面,陪著阿姨一起戰斗。我們能做的,就是相信他們,然后,在這里等。”
她頓了頓,另一只手抬起,似乎想碰碰他的臉頰,但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帶著安撫的力量:“阿姨會沒事的。我們趕上了,用了最好的藥,請了最好的專家,她一定舍不得丟下你。”
羅梓緊緊地、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里。他仰著頭,看著韓曉近在咫尺的臉,那張總是冷靜自持、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臉上,此刻清晰地寫滿了擔憂、疲憊,以及對他毫不掩飾的心疼。她的到來,她帶來的消息,她話語里的篤定,像一束光,穿透了他心中無邊的黑暗和絕望。
“謝……謝謝……”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眼淚終于沖破了最后一道防線,洶涌而出,滾過他沾滿灰塵和淚痕的臉頰,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謝……謝謝你,韓曉……沒有你,我……我真的不知道……”
“別說了。”韓曉打斷他,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用另一只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然后,她扶著他,試圖讓他站起來。“地上涼,先起來。手術可能還需要很長時間,你要保存體力。”
在韓曉的攙扶下,羅梓艱難地站起身,雙腿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和過度緊張而有些發軟。他這才注意到韓曉身后的兩個人,以及小張懷里那個至關重要的箱子。
“韓總,羅先生,”小張上前一步,低聲而快速地說,“藥品在十五分鐘前已經完成交接,由手術室護士在遠程專家指導下,進行了配置和皮試,陰性,已遵醫囑靜推完畢。目前病人生命體征在藥物作用下暫時趨于平穩,為手術創造了條件。王醫生在williams醫生和劉主任的實時指導下,已經開始進行開顱。這是我能了解到的最后情況。”
那位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也開口,語氣恭敬:“韓總,羅先生,我是醫院行政值班的李主任。院長特別交代,一定要全力配合。手術室這邊有任何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另外,醫院準備了休息室,就在前面拐角,里面有熱水和簡單的食物,兩位可以去那里等候,舒服一些。”
羅梓胡亂地點著頭,目光卻無法從手術室緊閉的大門上移開,仿佛要將那扇門看穿。韓曉對他點了點頭,然后轉向李主任:“謝謝李主任,我們就在這里等。麻煩您,有任何進展,無論如何細微,都請立刻告訴我們。”
“一定,一定。”李主任連忙應下,又低聲補充道,“院長也打過招呼,williams醫生那邊的遠程指導信號非常穩定,我們醫院最好的工程師在機房守著,劉主任那邊也一直在線。王醫生雖然年輕,但基本功扎實,人也沉穩,有專家這么盯著,一定會盡全力的。”
韓曉點點頭,不再多,扶著羅梓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椅子是冰冷的藍色塑料,硬邦邦的。小張將恒溫箱放在一旁,對韓曉低聲說了句“韓總,我去看看還有沒有需要幫忙的”,便跟著李主任輕手輕腳地走向護士站方向。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羅梓無法抑制的、壓抑的抽泣聲,和韓曉輕輕拍撫他后背的細微聲響。窗外,是沉沉的夜,偶爾有救護車凄厲的鳴笛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每一次都讓羅梓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羅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術室門上方的指示燈,那紅色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腦子里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畫面:母親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電話里她帶著笑意的嘮叨,他離家時她站在門口不舍的眼神……還有,她躺在病床上,毫無生氣的臉。巨大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手機在他口袋里震動起來,打破了這死寂的等待。羅梓猛地一震,幾乎是慌亂地掏出來,屏幕上跳動著“強子”的名字。
他手指顫抖地劃開接聽,還沒來得及說話,強子的大嗓門就傳了過來,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羅哥!羅哥你到醫院了吧?咱媽怎么樣了?進手術室沒?”
聽到這熟悉的、帶著濃重鄉音的聲音,羅梓的喉嚨又是一哽,他努力清了清嗓子,才發出聲音:“……到了,在手術室外面……藥,用上了,手術……剛開始沒多久。”
“哦哦,在手術了就好,在手術了就好!”強子的聲音明顯松了口氣,然后又急急地問,“羅哥,你吃飯沒?身上錢夠不?兄弟們湊了點,不多,你別嫌棄,就是一點心意,給咱媽買點營養品……”背景音里,還能聽到猴子、大斌他們七嘴八舌的聲音:“羅哥,你千萬別著急!”“羅哥,有啥需要跑腿的,隨時說話!”“我們都在呢!”
羅梓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這一次,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那滾燙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暖意。在他人生最黑暗、最無助的時刻,是這些昔日的兄弟,用他們最樸實無華的方式,給了他最堅實的支撐。
“不用,強子,兄弟們,真的不用……”羅梓的聲音哽咽著,“錢我還有,韓曉……韓曉她都安排好了。謝謝,謝謝你們……”
“哎呀,跟兄弟們客氣啥!”強子打斷他,“錢我已經轉到你微信了,不多,就幾萬塊,是兄弟們一點心意,你一定收下!給咱媽用,或者你自己買點吃的,別餓著!手術肯定能成功,咱媽福大命大,有你這么出息的兒子,還有嫂子……呃,韓總這么能耐的媳婦兒幫忙,肯定沒事!我們在外邊也幫你求菩薩保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