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部緊急會議散場后,凝重的空氣并未隨之散去,反而如同沉滯的鉛云,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卻又催生出一種隱秘而高效的動能。韓曉的指令清晰而果斷,各部門負責人都深知此事的分量,更明白此刻的每一分遲滯都可能意味著被對手搶占先機。一場圍繞供應鏈的暗戰,因一份來自市井的驚人報告,提前拉開了正面交鋒的序幕,而瀚海這臺龐大的商業機器,在韓曉的精準操控下,開始以一種看似常規、實則暗藏機鋒的方式運轉起來。
供應鏈管理部總監陳立回到辦公室,立刻召集團隊核心成員,關起門來開了個小會。他沒有提及恒遠舞弊的半個字,只是神色嚴肅地強調了集團近期對供應鏈韌性、成本優化和風險管控的“高度關注”。
“東郊工業區是我們核心供應商的聚集區,但物流環節的效率和成本,一直有優化空間。”陳立指著投影上的地圖,語氣如常,“集團決定,啟動一項針對東郊片區主要供應商的物流協同優化評估項目,作為下半年供應鏈精益管理的重點。我們要引入第三方權威的物流咨詢公司――‘聯訊咨詢’,對所有一級供應商的現有物流合作方進行全面體檢,同時,也要開放性地評估市場上其他優質物流服務商的潛力,特別是那些新興的、有活力的公司,比如最近勢頭不錯的‘安達快運’。記住,這不是找茬,是真正的協同優化,是幫助供應商和我們一起降本增效。態度要誠懇,姿態要開放,但數據要扎實,評估要全面。”
團隊成員面面相覷,這個項目來得有些突然,而且點名要評估“安達快運”,其中意味,耐人尋味。但沒人質疑,立刻分頭行動,聯系“聯訊咨詢”,草擬供應商溝通函,設計評估問卷和訪談提綱。一份以“優化協同、降本增效”為名的公函,很快發往包括恒遠在內的數家東郊核心供應商,同時,一份對“安達快運”表示“濃厚興趣”的非正式商業問詢,也通過中間渠道,悄然遞了出去。
戰略發展部總監周正宏的辦公室,燈光亮到了深夜。他調集了部門內最精銳的商業情報分析小組,給他們的指令只有一句話:“我要知道星瀚科技,尤其是其供應鏈和戰略投資部門,過去六個月、未來三個月,每一個不尋常的舉動,每一筆可疑的投資,每一個高管的異常行程,以及所有可能與我司供應鏈相關的輿論監測敏感詞預設報告。優先級:最高。權限:我直接批復?!狈治鲂〗M的成員們從總監罕見的凝重語氣中嗅到了風暴的味道,無人多問,立刻投入到浩瀚的數據海洋和隱秘的渠道網絡中,開始編織一張針對星瀚的大網。
審計監察部副部長王啟年,則與李維進行了一次更私密的交談。李維向他部分同步了“影子審計”小組關于恒遠財務數據異常的核心發現(隱去了具體模型和趙志遠海外匯款等敏感細節),強調了問題的嚴重性和保密性。王啟年額頭冒汗,立刻意識到,審計監察部接下來的工作重點,必須全力配合李維的“影子”行動,同時,要以“常規審計”或“專項檢查”的名義,對集團內部,特別是采購、品控、供應鏈等與供應商接口密切的部門,進行一次不動聲色但深入肌理的“掃描”,查找可能存在的管理漏洞或內控風險,為可能到來的更大風暴做準備。李維則繼續在更深的陰影中行動,追蹤那三家皮包回收商的資金迷宮,并利用特殊資源,試圖定位趙志遠那消失的蹤跡。
而這一切風暴的源頭,那只在街頭巷尾悄然振翅的“蜂鳥”,此刻對總部高層的震動和隨之而來的精密部署,尚一無所知。
羅梓依舊活躍在他熟悉的、混雜著機油味、汗水味和市井喧囂的領域。在發出那份報告后,他并未停止行動。李維的指令很明確:繼續深挖“安達快運”與星瀚、恒遠的具體聯系,并留意趙氏兄弟的線索。他像一只真正的蜂鳥,不知疲倦地在城市最基層的信息花粉中穿梭,尋找著最甜美的、也可能是最危險的那幾滴。
他重新回到了西郊物流園附近。這次的目標更明確:找到那個在爭吵中提及“恒遠樣品”的“安達快運”司機,或者,接觸到“安達”在物流園內部的管理人員。直接打聽是下策,他需要更巧妙的切入點。
幾天觀察下來,他發現了“安達快運”在物流園租賃的倉庫位置(確實如超市大媽所說,是新租的,面積不小,門口常有嶄新的藍色重卡進出),也摸清了一些“安達”司機在園區的活動規律,比如他們常去哪家小賣部買煙,午飯時間喜歡聚在哪個相對固定的角落吃飯、吹牛。
但他沒有貿然接近那個提及“樣品”的司機(他記住了對方工牌上的姓氏“陳”和車廂的凹陷特征)。這類司機通常警覺性較高,且涉及敏感話題,直接詢問極易引起懷疑。他將目標轉向了物流園里一家專做輪胎修補和簡單車輛維修的鋪子。鋪子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皮膚黝黑、手上永遠沾著油污的老師傅,姓胡,大家都叫他胡師傅。胡師傅的鋪子不大,但手藝好,價格公道,很多跑短途的司機車子有點小毛病都愛找他,消息也格外靈通。
羅梓連續三天,每天下午固定時間,都會騎著他那輛特意弄出點“小毛病”(松了顆螺絲)的二手電動車,到胡師傅鋪子前,借口檢查一下,然后蹲在旁邊“等單”,順便跟胡師傅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他從不主動打聽“安達”或“恒遠”,只聊天氣、油價、交警查得嚴不嚴、哪個牌子的輪胎耐磨,偶爾遞根煙。他表現出一個剛入行、對什么都好奇、又有點笨手笨腳的新手外賣員形象。
胡師傅是個話匣子,又見羅梓“老實巴交”,還常給他遞煙,很快便打開了話匣子,從自己年輕時跑長途的見聞,到如今物流行業的不景氣,再到園區里各家公司司機的八卦,無所不談。
“看見沒,那邊那幾輛新重卡,‘安達’的,嘖,真氣派。”胡師傅一邊擰著螺絲,一邊朝“安達”倉庫方向努努嘴,“不過啊,車新,人不一定好相處。那幫新來的司機,傲得很,覺得開新車就高人一等似的。修車也挑剔,毛病不多,屁事不少?!?
“新車嘛,當然寶貝?!绷_梓附和道,遞過去一根煙,“他們活兒好像挺多的?我看進進出出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