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在恒遠內部“不見”了,可能是察覺風險,提前“避風頭”,也可能是被恒遠方面“處理”了。而趙志遠在瀚海的“病假”,則可能是這個鏈條在客戶端斷裂的開始!韓曉啟動的、或者恒遠自身因為某些原因(比如內部審計,或者察覺到了瀚海的風吹草動)啟動的審查,觸碰到了這個敏感環節,導致了兄弟二人的“消失”!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似乎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雖然還缺乏直接證據,但邏輯上已經形成了一個令人心驚的閉環。
羅梓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努力維持著那種對“工作機會”的關切和一絲聽到“大公司”的羨慕:“瀚海???那可是好單位。看來這老趙家確實厲害。那郭叔,你知道他弟弟在瀚海具體干啥的不?說不定以后……”
“那我可不知道了?!惫习鍞[擺手,“人家大公司的事,咱小老百姓哪清楚。也就是聽那些司機瞎侃的時候提過一嘴,說老趙以前喝酒吹牛,說他弟弟是管質量的,專門跟大廠對接,牛氣得很。具體是真是假,誰知道呢?!?
“管質量的……”羅梓心中默念,這幾乎可以確定就是趙志遠了!瀚海供應鏈管理部下設的品控部,副經理趙志遠,正是負責與恒遠等核心供應商進行質量對接和績效評估的關鍵崗位!
信息量太大了。羅梓感覺自己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消化著這意外獲得的關鍵拼圖。他需要更多細節,但又不能表現得太急切,以免引起郭老板的懷疑。
“也是,大公司的事,復雜?!绷_梓附和道,低頭扒拉了兩口已經有些涼了的麻辣燙,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換了個話題:“郭叔,你剛才說他們內部在查賬,對廢料管得嚴,還要重新招標?那現在恒遠那些廢料,都堆著不處理了?還是換了別的物流公司?”
“這我就不清楚了?!惫习鍝u搖頭,“不過昨天那小子抱怨說‘白跑一趟’,應該是去了沒拉到貨。估計是暫時停了,或者內部在盤點、對賬?反正搞得神神秘秘的。要我說,廢料那點東西,能值幾個錢?還值得這么大動干戈?除非……里面真有啥貓膩?!惫习迓冻鲆粋€“你懂的”表情,壓低聲音,“這年頭,廠子里那些管倉庫、管采購的,手指縫里稍微漏一點,就夠咱干一年的。說不定就是分贓不均,或者被人捅上去了?!?
市井小民的智慧,往往一針見血。郭老板雖然不知道具體的財務操作,但他憑借多年的生活經驗,敏銳地嗅到了“利益”和“貓膩”的氣息。
“那倒是?!绷_梓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結束了這個話題,轉而跟郭老板聊起了最近豬肉漲價、外賣平臺抽成又提高之類的瑣事。他不能在一個問題上停留太久,以免顯得別有用心。
又坐了一會兒,羅梓付了錢,再次謝過郭老板,離開了小店。
走在依舊喧鬧的街上,午后的陽光帶著些許暖意,但羅梓的心卻一片冰涼。郭老板無意中透露的信息,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如果他的推測成立,那么恒遠三廠的問題,就不僅僅是管理上的“壓力驅動型精算模式”,或者簡單的數據“美化”,而是可能涉及內外勾結、利益輸送的舞弊行為!趙志遠作為瀚海內部的對接人,很可能利用職務之便,為恒遠在廢料回收數據上動手腳、在績效評估中打高分、甚至在“特殊工藝優化補貼”的申請中提供便利,從而換取個人利益。而恒遠方面,則通過虛增廢料回收價值,降低賬面損耗,做出漂亮的成本數據,滿足瀚海的kpi考核,維持“模范供應商”的地位,同時可能將部分非法所得,通過某種渠道輸送給趙志遠或其兄長“老趙”。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隱藏在完美報表之下的黑洞。它不僅虛增了恒遠的利潤(或降低了成本),欺騙了瀚海,更可能通過趙志遠這個內應,將不合規的零件(如那個硬度接近下限的批次)放行進入瀚海的生產線,直接威脅到“天穹”等關鍵項目的質量和安全!
那個“病假”的趙志遠,現在在哪里?是真的“重度神經衰弱”在家休養,還是已經攜款潛逃,或者被某些人“控制”起來了?他那個在恒遠管倉庫的哥哥“老趙”,又身在何處?恒遠內部突然對廢料環節“收緊”,是聽到了什么風聲在自查,還是“影子審計”小組的暗中調查已經驚動了他們?
羅梓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他原本以為,自己發現的只是一個供應商的管理漏洞和潛在的質量風險。現在看來,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渾,也更危險。這不僅關乎“天穹”項目的成敗,更可能牽扯到瀚海內部的腐敗和商業犯罪。
他需要立刻將這些信息報告給韓曉。但他沒有馬上聯系。他需要更謹慎。郭老板的話雖然關鍵,但畢竟是二手信息,而且涉及的人物關系(趙家兄弟)是他的推測,需要進一步驗證。他需要找到更確鑿的線索,哪怕只是一點點。
他想到了那兩個抱怨的快遞小哥,他們所屬的“速達通物流”。這家公司是恒遠廢料運輸的承運商之一,他們肯定掌握著更具體的信息:與恒遠的合同細節、對接人(老趙和后來姓劉的)的變化、廢料運輸的頻率和數量變化、甚至可能聽到過一些司機間的傳聞。
他需要接觸“速達通物流”的人,最好是能接觸到業務經辦人或司機。直接去公司問?太突兀。最好的辦法,是混進去,或者找到一個能牽線搭橋的中間人。
羅梓想起了自己那件舊外賣員馬甲,以及那輛二手電動車。一個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成形。
他拿出那部不記名手機,給李維發了一條加密的簡短信息,只匯報了最核心的進展:“疑涉恒遠廢料數據舞弊,關鍵人可能為瀚海趙志遠與其在恒遠任職倉管的兄長。正嘗試從物流方切入核實。羅?!?
發完信息,他將手機小心收好,推著電動車,緩緩走向附近一個大型的、外賣員和快遞員聚集等單的街角。他需要重新“激活”那個身份,融入那個群體,從那些每天在城市的毛細血管中穿梭、見多識廣、消息靈通的騎手和快遞員口中,找到通往“速達通物流”,以及更多隱秘信息的路徑。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抬起頭,望向前方喧囂的街口,那里,無數穿著各色工服的身影在忙碌穿梭,構成了這座城市最底層、也最鮮活的信息脈搏。
他要做的,就是成為這脈搏中,最不引人注目,卻又最敏感的那一條神經末梢,去捕捉那些被高層忽略、卻可能決定勝負的細微震顫。
麻辣燙小店里的閑聊,已經為他打開了一扇窗?,F在,他要沿著這條線索,潛入更深的暗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