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這份報告,如果走正規流程,遞到秦總監或者供應鏈管理部那里,會是什么結果嗎?”韓曉問,但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大概率會被要求‘補充更多證據’,或者‘先內部研究’,然后……石沉大海。恒遠是集團多年的‘優秀供應商’,王廠長是供應鏈體系里的‘老人’,動他們,牽扯太多。在沒有確鑿‘鐵證’的情況下,沒人愿意去捅這個馬蜂窩,尤其是在‘天穹’項目本身就承受巨大壓力的當下。”
她直起身,踱了兩步,語氣轉冷:“但正因為在‘天穹’項目的關鍵時期,我們更不能容忍任何可能影響項目成敗的風險,尤其是來自核心供應鏈的這種潛在的系統性風險。一顆螺絲的隱患,可能導致整臺精密儀器的崩潰。我們必須假設最壞的情況,并采取行動?!?
她走回辦公桌后,按下內部通話:“李維,進來。”
李維幾乎立刻就推門進來了,仿佛一直等在門外。
“兩件事,”韓曉語速很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第一,立刻以我的名義,啟動‘天穹’項目供應鏈風險專項稽核程序,優先級提到最高,啟用‘影子審計’模式。稽核目標:恒遠精密制造有限公司,重點是第三工廠,核心是針對‘天穹’項目相關零部件的全流程質量與成本數據真實性?;藞F隊,從集團審計部和我的直屬風險控制小組抽調可靠人手,由你親自牽頭,直接對我負責。記住,保密是第一位的,在拿到初步確鑿證據前,不能驚動恒遠方面,更不能讓集團內部與此事有潛在關聯的任何人察覺?!?
“影子審計”,是一種不預先通知、不通過常規渠道、不與被審計對象公開接觸的秘密審計方式,通常用于調查重大舞弊或風險疑點。
“明白?!崩罹S毫無波瀾地應下,眼中卻閃過一道精光。
“第二,”韓曉看向羅梓,“羅梓,你的任務還沒結束。恰恰相反,才剛剛開始。”
羅梓精神一振,坐得更直了。
“你提供的線索和方向很有價值,但還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也無法確定問題波及的范圍和深度,更無法判斷恒遠內部,乃至我們瀚海內部,是否有人牽涉其中,牽涉多深?!表n曉的目光如同冰錐,刺入羅梓的眼底,“我需要你,繼續跟進這件事。但不是以‘特別助理’或‘調研員’的身份?!?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后清晰地說道:“從現在開始,你作為我直屬的、非正式的項目聯絡人,配合李維的‘影子審計’小組行動。你的任務有三個:第一,利用你對工廠的熟悉和一線觀察,為審計小組提供內部動線、關鍵人員、潛在風險點的信息支持;第二,繼續從非正式渠道,包括但不限于你在工廠接觸過的工人、那個行政小劉,甚至是通過其他方式,搜集關于恒遠三廠,特別是關于那個‘特批放行’批次、廢料處理流程、以及設備維護真實狀況的更多信息,尤其是可能存在的書面或電子痕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韓曉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有力:“暗中調查我們瀚海內部,供應鏈管理部和品控部,與恒遠三廠,特別是與王廠長,以及與那位‘病假’的對接副經理之間,是否存在任何不正常的往來,或者利益輸送的跡象。注意,是‘暗中調查’,絕對保密,只對我一人負責。你可以利用你在公司內相對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以及……你之前積累的某些‘市井’資源,如果必要的話?!?
羅梓的心猛地一跳?!笆芯Y源”?韓曉指的是什么?是他之前作為外賣員的經歷,還是……她暗示他可以動用一些“非正規”的信息渠道?她似乎對他的過去,以及他可能擁有的、超出常規職場范圍的能力,有著超乎他想象的了解和……信任?
“這項工作,風險極高?!表n曉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你可能會面對來自工廠的反調查,來自內部既得利益者的阻撓甚至反擊,一旦暴露,你可能會面臨人身安全的風險,以及在瀚海再無立足之地的局面。我現在給你選擇的機會:你可以拒絕,我會安排你去做其他相對安全的工作,你這次的調研報告,已經超額完成了任務,我會記你一功?!?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但如果你選擇接受,那么,我要你放開手腳,用盡一切合法且不違背基本道德的手段,去查,去挖,去找到能證實或證偽你那份報告的關鍵證據。不必顧忌層級,不必顧忌所謂的‘規矩’,遇到任何阻力或危險,第一時間聯系我或李維。我要的,是真相,是‘天穹’項目供應鏈的絕對安全,是清除可能侵蝕瀚?;娜魏沃x。你,敢不敢接?”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靜。窗外的城市燈火愈發璀璨,車流如同光的河流。李維站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落在羅梓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羅梓感到一股熱血,從心臟涌向四肢百骸。韓曉的這番話,不僅是對他能力的認可,更是將一把無形的、卻可能斬開迷霧的利刃,交到了他的手中。她給了他前所未有的信任,也給了他前所未有的權力和風險。她不是讓他循規蹈矩地去“調查”,而是讓他“放手去做”。
這意味著,他將正式從一枚被規則束縛、被輕視的“棋子”,變成一把可以主動出擊、刺入敵人心臟的“尖刀”。雖然這把刀,也可能在刺中目標前,自己先折斷。
恐懼嗎?當然有。前路兇險,步步殺機。但比起恐懼,一種更強大的、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在他胸腔里燃燒起來。那是渴望被認可的價值感,是面對不公與隱晦想要刺破真相的沖動,是證明自己不僅僅是“運氣好”的執念,更是對韓曉這份沉重信任的回應。
他沒有猶豫太久,抬起頭,迎向韓曉那深邃而充滿力量的目光,聲音清晰而穩定:
“我接?!?
兩個字,擲地有聲。
韓曉看著他,那冰封般的臉上,似乎有一絲極淡、極快掠過的情緒,像是贊許,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決意。她點了點頭。
“好?!彼呋剞k公桌后,拿起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夾,遞給羅梓,“這里面是李維整理的、關于‘影子審計’小組的初步行動計劃,以及你可以調用的有限資源列表。另外,還有一份關于那位‘病假’對接副經理――他叫趙志遠――的基本情況,以及他最后經手的幾個重要事項記錄。你看一下,和李維詳細對接。從今天起,你的工作優先級只有這一件事。其他所有事務,包括秦總監那邊,我會處理?!?
羅梓接過文件夾,感覺分量不輕。
“記住,”韓曉最后說道,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冷靜,“保護好自己。你的安全,是完成任務的前提。任何你覺得可疑、危險的情況,不要冒險,立刻上報。我要的是結果,但不需要無謂的犧牲?!?
“明白,韓總?!绷_梓將文件夾緊緊握在手中。
“去吧。李維會告訴你接下來怎么做?!表n曉揮了揮手,重新坐回那張巨大的辦公椅,目光投向了窗外無盡的夜色,仿佛那里有著需要她全力應對的驚濤駭浪。
羅梓和李維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辦公室。厚重的木門在身后輕輕合上,隔絕了那個充滿權力、風險和決斷氣息的空間。
走廊里光線柔和,寂靜無聲。但羅梓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踏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戰場。這里沒有硝煙,卻可能更加殘酷;沒有明確的敵人,卻可能四面皆敵。
但他心中,那團火已經熊熊燃起。韓曉那句“放手去做”,如同一聲號角,吹響了他在這盤復雜棋局中,真正意義上主動出擊的序曲。
他握緊了手中的文件夾,眼中閃爍著堅定而銳利的光芒。
棋局,已進入中盤。而他這枚過了河的卒子,將不再回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