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辦公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羅梓身上。秦錚的眼神里帶著一絲鼓勵和期待,陳副總裁和蘇總監的目光則充滿了審視和好奇,而李維,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羅梓的心臟,在那一瞬間,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沒想到韓曉會在這種場合,在瀚海幾位核心高管面前,如此直接地向他發問。這與他預想中“以自學和觀察為主”的初期安排,截然不同。
他感到喉嚨有些發干,手心也微微滲出了汗。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回答一個問題那么簡單。這是他“從幕后走到臺前”后,第一次在韓曉的核心團隊面前“亮相”,第一次展示自己的“價值”,或者說,第一次接受來自這個精英小圈子的、最直接的檢驗。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迎向韓曉那平靜卻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也迎向秦錚、陳副總、蘇總監那審視的眼神。腦海中,無數念頭飛快閃過――技術細節?他不如秦錚專業。資源調配?他不如陳副總熟悉流程。市場戰略?他更無法與蘇總監相比。他能說什么?說他和“深網守墓人”的交易?說他正在籌劃的、危險的“副產品”變現計劃?顯然不行。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了韓曉留給他的那三個問題,想起了“被忽視的盲區”,想起了“看似不起眼的環節或群體”。然后,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流星,驟然點亮了他的思緒。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清晰,盡管他能感覺到自己聲線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韓總,秦總監,陳總,蘇總,”他開口,語速不快,帶著一種謹慎的斟酌,“技術層面,我是外行,不敢妄。資源調配和市場策略,我更不擅長。但就像韓總剛才提到的‘跳出框架’,我或許……可以從另一個角度,提供一點不成熟的看法?!?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目光沒有躲閃,坦然地迎向眾人的注視。
“我們現在面臨的核心問題,是如何在資源有限、時間緊迫的情況下,最大限度地提高‘重構’的效率和成功率。秦總監需要‘織布機’,但‘織布機’的研發和調試本身就需要時間和資源,這可能陷入一個死循環?!?
“我在想,”羅梓的聲音漸漸穩定下來,思路也變得更加清晰,“在暫時無法解決‘織布機’(核心算法引擎)的情況下,我們是否可以先集中力量,解決‘碎片’(可用的、穩定的信息印記)的‘獲取’和‘預處理’效率問題?或者說,在現有的、笨拙的‘手工縫合’過程中,有沒有可能找到一些方法,哪怕是非常規的、甚至看起來有些‘取巧’的方法,來降低‘縫合’的難度,提高‘碎片’利用率和拼接的成功率?”
他看向了秦錚:“秦總監,我打個不恰當的比方。我們現在像是在一片被炸得粉碎的瓷器堆里,用放大鏡和鑷子,艱難地尋找能拼合的碎片。但有沒有可能,我們暫時不去糾結每一塊碎片原本屬于瓷器的哪個具體部位,而是先想辦法,快速地將那些帶有‘相似紋路’、‘相似弧度’、‘相似厚度’的碎片,進行初步的分類和歸集?甚至,有沒有可能,利用某些外部刺激或者誘導手段,讓那些極度混亂的‘信息幽靈’,暫時表現出一些更易于我們捕捉和處理的‘特征’或‘傾向性’?哪怕這些手段,在傳統的數據恢復理論里,可能是‘禁忌’或者‘偏門’?”
秦錚的眉頭,在羅梓說到“碎片分類歸集”時,微微動了一下,當聽到“外部刺激或誘導手段”時,他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疲憊的神色被一種專注的思考所取代。他沒有打斷羅梓,只是緊緊盯著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陳副總裁和蘇總監則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顯然,羅梓這個“外行”提出的思路,雖然模糊,卻觸及了一個他們之前可能忽略的方向――在核心算法瓶頸短期內無法突破的情況下,優化前端的“物料準備”和“處理流程”,或許能曲線救國,為后續的核心突破爭取時間和空間。
羅梓感受到秦錚目光中的變化,心中稍定,繼續道:“這只是我一個非常粗淺的想法。具體到技術實現,我完全不懂。但我在想,我們是否可以把一部分算力和精力,從攻堅‘織布機’這個終極目標上,暫時分出一部分,去探索和驗證這些‘旁門左道’的可能性?比如,是否可以建立一個并行的、小規模的、專門用于嘗試各種‘非常規’信息刺激和誘導策略的模擬環境?用相對較低的成本,去快速試錯,看看能否找到一些能提高‘碎片’穩定性或‘親和力’的規律?”
“這就像……”羅梓努力尋找著更通俗的比喻,“在發明蒸汽機之前,先想辦法改進水車和風車的效率。雖然最終目標是蒸汽機,但改進水車,同樣能提高當下的生產力,為研發蒸汽機爭取時間和資源?!?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鳴。
秦錚的眼神越來越亮,他猛地坐直了身體,手指無意識地在平板電腦上快速劃動著,仿佛在記錄什么靈感。他看向羅梓,語氣帶著一種壓抑的興奮:“‘信息幽靈’的特征誘導和預分類……并行模擬環境快速試錯……降低核心算法對‘理想輸入’的嚴苛要求……這個思路……很有意思!我們之前一直鉆在如何構建完美‘織布機’的死胡同里,確實忽略了在‘原料預處理’環節下功夫的可能性!雖然聽起來像是‘奇技淫巧’,但在我們這種絕境下,任何能提高一絲成功率的思路,都值得嘗試!”
陳副總裁也緩緩點了點頭,看向羅梓的目光里,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認真的考量:“如果這個思路可行,或許能讓我們在現有算力瓶頸下,擠出一些資源,專門用于這種‘預處理優化’的嘗試。這比直接申請大規模追加算力,在董事會那里通過的可能性要大得多,畢竟可以包裝成‘提高現有資源利用率’的優化項目?!?
蘇總監也開口了,她的語氣依舊冷靜,但明顯多了幾分興趣:“從策略上講,這也是一個很好的緩沖和風險分散。集中力量攻堅核心固然重要,但多條腿走路,尤其是一些成本相對較低的‘奇兵’,可以增加我們應對不確定性的籌碼,也能在對外溝通時,展示我們多方位探索的努力,有助于穩定市場情緒。”
韓曉靜靜地聽著,目光在羅梓、秦錚、陳副總裁、蘇總監臉上緩緩掃過。她的表情依舊平靜,但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卻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滿意的光芒。羅梓的回答,沒有涉及任何具體的技術細節,沒有給出任何確定的方案,甚至帶著“外行”的粗淺和比喻的生硬。但他確實跳出了秦錚他們固有的、追求“完美核心算法”的技術思維,從一個更靈活、更務實、甚至可以說更“狡猾”的角度,提出了一個可能打開新局面的思路。更重要的是,他這個思路,巧妙地與資源困境、時間壓力、以及董事會可能的態度結合了起來,展現了一種超越純粹技術的、對現實約束條件的敏銳感知。
“秦總監,”韓曉終于開口,聲音清晰而果斷,“羅助理這個關于‘碎片預處理’和‘并行試錯’的思路,雖然還很初步,但值得深入探討。你牽頭,盡快組織一個小的技術小組,就這個方向進行可行性分析和初步的方案設計,算力需求評估要盡可能精確。陳總,蘇總,你們從資源和市場角度,配合秦總監,評估這個方向的潛在價值和風險,準備相應的說辭和預案。下周一,我要看到初步報告?!?
“是,韓總?!比水惪谕暎砬槎紘烂C起來。
“羅助理,”韓曉的目光轉向羅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你這個思路很有啟發性。會后,把你剛才的想法,再整理得具體一些,形成一份簡單的備忘錄給我。另外,”她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蘇總監,“關于你之前提到的一些……對市場基層和供應鏈末端的‘非傳統’觀察角度,也可以結合你現在的思考,形成一些初步的想法。蘇總這邊,對市場的宏觀和微觀動態都很熟悉,你有任何想法,也可以多和蘇總交流。”
羅梓心中一震。韓曉這話,看似是普通的鼓勵和交代工作,實則是在眾人面前,進一步明確和鞏固了他“特別助理”的價值定位――不僅僅是技術顧問的補充,更是一個能提供“非傳統視角”和“非常規思路”的智囊。同時,也巧妙地將他與蘇總監的戰略部門聯系了起來,為他后續可能的、針對“盲區”的調研,埋下了伏筆。
“好的,韓總,我明白了?!绷_梓穩住心神,點了點頭。
會議繼續進行,討論了其他幾個具體的協作細節和時間安排。但氣氛顯然已經與之前不同。秦錚的匯報雖然依舊沉重,但眼神中多了一絲光亮和干勁。陳副總裁和蘇總監在討論具體事項時,也時不時會瞥一眼羅梓,目光中少了幾分最初的審視和疏離,多了幾分探究和重視。
羅梓依舊安靜地坐在邊緣,大部分時間都在傾聽,只在被問及時,才謹慎地補充一兩句。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上那些無形的、代表著“外來者”和“特殊身份”的隔膜,似乎被剛才那番并不完美、卻足夠“跳出框架”的發,悄然撕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這裂縫或許微小,但至少,光透了進來。
當會議結束,眾人起身準備離開時,秦錚走過羅梓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羅助理,剛才那個思路,真的不錯。有空多交流!”雖然語氣依舊帶著技術狂人特有的直接和疲憊,但那聲“羅助理”,卻比之前的點頭致意,多了幾分真正的認可。
陳副總裁也對羅梓點了點頭,雖然沒說什么,但眼神里的審視已經淡去了許多。蘇總監則遞給他一張自己的名片,聲音清晰地說道:“羅助理,關于市場末端的觀察,我很有興趣。有空可以約個時間,詳細聊聊?!?
羅梓一一應下,接過名片,目送他們離開。
辦公室里,只剩下了他和韓曉,以及安靜地站在一旁整理會議記錄的李維。
韓曉沒有立刻起身,她靠在沙發背上,微微閉了閉眼睛,似乎也感到了疲憊。片刻后,她睜開眼,看向還站在原地的羅梓,聲音比剛才在會議上,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絲絲,但依舊帶著公事公辦的清晰。
“第一步,走得還不錯?!彼f,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記住,在這里,你的價值,不在于你懂得多少這里的規則,而在于你能帶來多少‘規則之外’的東西。保持思考,保持警惕。周副總那邊,不會因為一次會議就改變態度。但至少,今天之后,他們會重新評估你的分量?!?
羅梓迎著她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韓總?!?
他知道,今天這場會議,只是他“從幕后走到臺前”漫長而艱難道路上的第一步。他成功地在韓曉的核心團隊面前,展示了一點“價值”,撕開了一道微小的“裂縫”。但前方,依舊是荊棘密布。周正?國的敵意,其他高管的審視,龐大的、陌生的商業帝國規則,以及那始終懸在頭頂的、八百六十萬美金和“深網守墓人”的陰影,還有“天穹”項目那迫在眉睫的生死期限……所有這些,都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在他的肩上,也壓在韓曉的肩上。
但他至少,已經站在了棋盤上,從一個模糊的影子,變成了一枚可以被看見、可以被評估、也可以被使用的“卒”。
他走出韓曉的辦公室,重新回到那間空曠、嶄新、卻不再完全冰冷的辦公室。窗外,夕陽的余暉將天際染成了溫暖的橙紅色,為冰冷的城市樓宇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羅梓走到窗前,看著那壯麗的落日景象,許久,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第一步,已經邁出。無論前方是深淵還是坦途,他都已無法回頭。
他能做的,唯有在這盤兇險的棋局中,繼續謹慎地、堅定地,走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