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那盞落地燈昏黃而溫柔的光暈籠罩下,如同最粘稠、最靜謐的墨,一點點被窗外逐漸泛起的、灰藍色的稀薄天光稀釋、驅趕。書房里那片與世隔絕的、被病痛和無聲守護所定義的時空,也在這無可阻擋的天光面前,逐漸顯露出其短暫、脆弱、且必將終結的本質。
羅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或許是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在漫長而緊張的守夜中,終于突破了他強行支撐的極限。他只記得,自己背靠著沙發側面,坐在柔軟但冰冷的地毯上,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韓曉那沉靜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悠長的側臉上,耳朵也始終豎著,捕捉著她哪怕最細微的呼吸變化和可能再次出現的、不安的夢囈。時間,在寂靜和緊繃的神經中,被拉長得近乎凝滯,又仿佛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被疲憊悄然切斷、吞噬。
他是被一陣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的o@聲驚醒的。
那聲音很輕,很細微,但在過分寂靜的、只有兩人呼吸聲的黎明書房里,卻清晰得如同驚雷。羅梓幾乎是瞬間就驚醒了,睡意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的只有驟然繃緊的神經和心臟狂亂的擂動。他猛地睜開眼,因為睡姿不當和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脖頸和肩膀傳來一陣僵硬的酸痛,半邊身體也因為血脈不通而微微發麻。
但他無暇顧及這些不適。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瞬間集中到了聲音的來源――沙發上。
天色尚未大亮,窗外的光線是那種介于黑夜與黎明之間的、清冷的灰藍色,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書房的地板上投下幾道模糊而朦朧的光帶。沙發邊那盞落地燈,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熄滅了(或許是設定的自動關閉,也或許是韓曉半夜醒來關掉的),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晨光,勉強勾勒出書房里家具的輪廓,一切都在半明半暗的朦朧之中,顯得格外靜謐,也格外……不真實。
沙發上,韓曉動了。
她似乎正在從深沉的睡眠中,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蘇醒。那輕微的o@聲,正是她蓋著的羊絨毯,隨著她無意識地、想要調整姿勢的動作,與身上絲質的家居服摩擦所發出的。
羅梓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地撞擊著,仿佛要掙脫肋骨的束縛。他屏住呼吸,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連眼珠都不敢轉動,只是死死地盯著沙發上那個朦朧的身影,看著她緩慢的、帶著初醒滯澀的動作。
韓曉先是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被毯子覆蓋的手臂,然后,是肩膀。她的頭,在柔軟的靠枕上,無意識地、微微轉動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擺脫睡眠帶來的沉重感,也似乎是脖頸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不適。散落在枕畔的深栗色長發,因為這個動作,有幾縷滑落,拂過她蒼白的臉頰。
然后,她的睫毛,開始顫動。那濃密而卷翹的睫毛,在朦朧的晨光中,如同兩把脆弱而精致的黑色小扇子,一下,又一下,極其緩慢地,顫動著,仿佛在努力掀開那層名為“沉睡”的厚重帷幕。
羅梓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他看著她那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那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卻也格外柔和的側臉輪廓,看著她那因為剛剛蘇醒、而微微開啟了一條縫隙的、干澀的嘴唇……昨夜的一切,像一場過于清晰的、帶著體溫和藥味的夢,瞬間涌入他的腦海――她滾燙的額頭,虛弱的呼吸,依賴的蜷縮,夢魘中的驚惶囈語,默許的喂食,以及他笨拙而小心的擦拭和守候……
而現在,夢要醒了。那個疲憊、脆弱、甚至允許他靠近和照顧的韓曉,即將隨著晨光的到來和意識的徹底清醒,而消失不見。重新出現的,將會是那個冷靜、理智、疏離、掌控一切的韓曉董事長。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失落、惶恐和一絲難以喻的悵然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羅梓。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移開目光,或者干脆閉上眼睛,假裝自己還在沉睡,以逃避那即將到來的、清醒而冰冷的目光對視,和那必然隨之而來的、重新劃定的、不容逾越的界限。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沙發上,韓曉的睫毛,在幾次緩慢的顫動之后,終于,緩緩地、如同電影中的慢鏡頭一般,掀開了。
那雙眼睛,在最初睜開的幾秒鐘里,依舊是迷蒙的,渙散的,帶著深眠方醒的、尚未完全聚焦的茫然。它們靜靜地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仿佛還沒有從那個深沉、或許并不平靜的睡眠中,完全找回“自我”的意識。
羅梓的心,因為這對迷蒙的、毫無防備的眸子,而再次揪緊。他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沾染著一點點極其微小的、或許是夢中淚意殘留的、濕潤的痕跡,在朦朧的晨光中,閃爍著極其微弱、卻刺痛人心的光。
這一刻的韓曉,看起來如此遙遠,又如此……觸手可及。褪去了所有偽裝的、純粹的、屬于“人”的、剛從睡眠中醒來的、最原始也最脆弱的模樣。
然后,那渙散的、茫然的目光,開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移動。它們先是漫無目的地在書房天花板上游移,仿佛在辨認那些熟悉的天花板線條和燈飾的輪廓。接著,那目光,落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外,那片灰藍色的、逐漸明亮的天空上,停留了幾秒,仿佛在確認著時間和天光。
最后,那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帶著一種初醒的、幾乎是無意識的慣性,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從窗外,移向室內,移向沙發邊,然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依舊僵硬地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側面、因為緊張和長時間保持姿勢而渾身酸痛麻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的羅梓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瞬間壓縮成一個令人無法呼吸的、凝滯的點。
晨光熹微,光線朦朧。書房里的一切,都在半明半暗的柔和光暈中,失去了平日的清晰棱角,顯得模糊而靜謐。空氣中,昨夜殘留的雪松香、藥味,以及那碗白粥清淡的米香,似乎也尚未完全散去,混合成一種獨特的、帶著病后余韻和守夜溫度的氣息。
韓曉的目光,在最初接觸到羅梓身影的那一刻,依舊是迷蒙的,甚至帶著一絲剛剛醒來、尚未完全理解現狀的、純然的困惑。她似乎花了那么一兩秒鐘,才辨認出眼前這個坐在她沙發邊地毯上、距離她如此之近、幾乎觸手可及的男人,是誰。
然后,羅梓清晰地看到,她那雙迷蒙的、帶著水汽的眼眸深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驟然泛起了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