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梓是被一陣極其細微的、壓抑的咳嗽聲驚醒的。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睡夢中無意識的、生理性的不適,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穿了他混沌而疲憊的睡眠屏障,將他強行拽回了現實。
他猛地睜開眼,意識在瞬間的茫然之后迅速回籠。首先感受到的,是脖頸和后背傳來的、因為長時間保持別扭睡姿而產生的、尖銳的酸痛和僵硬。緊接著,是手臂傳來的、因為被自己腦袋壓了太久而導致的、麻木和刺痛交織的異樣感。然后,他才意識到自己此刻所處的環境――不是他那間側翼客房,而是韓曉的書房。而他,正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半趴半靠在沙發扶手上,頭枕著彎曲的手臂,睡得像一灘爛泥。
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回。花園里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滾燙的體溫,虛弱的呼吸,攙扶她回書房,喂藥,守候,擦拭汗水,然后……疲憊不堪地睡去。
韓曉!
他幾乎是從地上彈了起來,也顧不上身體的酸痛和麻木,目光急切地、第一時間就投向了沙發上的韓曉。
她還在睡。或者說,是被那幾聲咳嗽從更深的睡眠中,稍稍喚醒了一些,但依舊沒有完全清醒。她側躺在沙發里,身體微微蜷縮著,臉朝著他這邊的方向。那張羊絨毯,因為他睡著前無意識的拉扯和他起身的動作,滑落了一些,只蓋住了她的腰際和大腿,上半身只穿著那件單薄的米白色羊絨開衫和絲質襯衫,在書房略顯清冷的空氣中,顯得更加單薄。
她的臉色,比昨晚入睡時,似乎好了一些。那抹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已經基本褪去,只剩下一種高燒退去后的、近乎透明的、帶著些許脆弱感的蒼白。眼下的青影依舊濃重,但在柔和的光線下,不像昨夜那般觸目驚心。她的眉頭不再緊蹙,只是微微地、自然地聚攏著,帶著一種沉睡中的、毫無防備的安寧。嘴唇也恢復了少許血色,不再干裂得嚇人,只是依舊顯得有些干燥。
但最讓羅梓心頭一緊的,是她此刻的睡姿和神情。
她不再像昨晚那樣,因為高燒和不適而痛苦地蹙眉、蜷縮。此刻的她,睡得很沉,也很……放松。一種近乎孩子氣的、毫無保留的放松。她的臉頰,因為側躺,微微陷在沙發柔軟的靠枕里,擠壓出一小片柔軟而可愛的弧度。幾縷深栗色的長發,散亂地鋪灑在枕邊和她白皙的脖頸、鎖骨上,隨著她均勻而綿長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手臂,一只彎曲著墊在臉側,另一只則無意識地搭在身前,手指微微蜷曲,指尖依舊泛著淡淡的粉白,卻不再有那種因高燒而顯得不正常的色澤。
她的睫毛,長長地覆蓋下來,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溫柔的陰影。睡夢中,那睫毛偶爾會極其輕微地、如同蝶翼般顫動一下,帶動眼瞼下細微的轉動,仿佛在經歷著什么寧靜而平和的夢境。她的鼻翼,隨著呼吸,輕輕地、有節奏地翕動著,顯得格外乖巧,也格外……惹人憐愛。
褪去了所有白日里的凌厲、冰冷、算計和那層名為“韓曉董事長”的堅硬外殼,此刻沉睡在沙發里的她,看起來是那樣年輕,那樣疲憊,也那樣……真實。真實得幾乎讓羅梓感到一陣心慌意亂的陌生,和一種更加尖銳的、混合著心疼與某種他不敢去深究的悸動的刺痛。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韓曉。不,或許應該說,他從未被允許見過這樣的韓曉。那個在公開場合永遠妝容精致、氣場強大、辭犀利的“鐵娘子”,那個在書房里永遠坐姿筆挺、目光銳利、下達指令不容置疑的掌控者,那個在危機中永遠冷靜分析、步步為營、仿佛永遠不會被擊垮的決策者……那些,都是她精心構筑、展示給外界,或許也是她用來武裝和保護自己的、堅不可摧的面具。
而現在,面具暫時卸下了。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持續加班和巨大壓力導致的高燒,因為退燒藥帶來的、不可抗拒的生理性昏睡,也或許……因為此刻這片被她視為“絕對私密”和“安全領地”的書房空間,讓她下意識地放松了最后一絲戒備。
露出了底下那個真實的、會生病、會脆弱、會疲憊到極致、也需要休息和安寧的、普通女子的內核。
羅梓就那樣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仿佛怕自己稍重的氣息,都會驚擾了眼前這幅過于珍貴、也過于脆弱的畫面。他的目光,貪婪而又惶恐地,流連在她沉睡的側臉上,流連在那微微顫動的睫毛上,流連在她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的、單薄的肩頸線條上。
他看到了她眼角下方,那幾乎被化妝品完美掩蓋、此刻卻清晰可見的、幾道極其細微的、因長期熬夜和壓力而產生的干紋。看到了她白皙的脖頸側方,那一道因為長時間低頭處理文件或看電腦而可能留下的、淡淡的、職業病的紅痕。看到了她搭在身前的那只手,指節纖細修長,但中指指側,有一個小小的、因為常年握筆或敲擊鍵盤而形成的、幾乎看不見的薄繭。
這些細微的、屬于“普通人”韓曉的痕跡,此刻在他眼中,卻比任何珠寶華服,都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地,敲打在他的心上。
她并非生來就如此強大。她也需要付出,需要犧牲,需要承受常人難以想象的壓力和孤獨,才能在那片屬于男人的、冰冷殘酷的商海和權力場中,殺出一條血路,站穩腳跟,并試圖掌控自己的命運。而她所承受的一切,此刻,都化作這深重的疲憊,鐫刻在她沉睡的容顏和身體之上。
一股強烈的酸澀,毫無預兆地涌上羅梓的鼻尖和眼眶。他連忙用力眨了眨眼,將那不合時宜的濕意逼了回去。他有什么資格在這里替她感到心酸和難過?他只是一個被她卷入風暴、給她帶來無數麻煩、甚至可能成為她軟肋和弱點的、微不足道的存在。他的“心疼”,廉價而可笑。
可是,那情緒卻如同藤蔓,不受控制地,在他心中瘋狂滋長、纏繞。
就在這時,沙發上的韓曉,似乎又在睡夢中感覺到了些許不適,或者是因為毯子滑落而感到了寒意。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身體也下意識地、更加蜷縮了一些,那只搭在身前的手,無意識地、朝著胸口的方向,微微收攏,仿佛想要抓住一點溫暖,或者……抵御某種無形的不安。
這個細微的、帶著明顯依賴和保護意味的動作,讓羅梓的心臟,再次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不再猶豫,立刻上前一步,動作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了羊絨毯的邊緣,然后,用最輕緩的力道,將滑落的毯子,重新拉上來,仔細地、妥帖地,蓋住了她的肩膀,一直蓋到下巴下方,只露出一張沉睡的、蒼白而安寧的臉。
在整理毯子邊緣、確保她脖子周圍也被溫暖包裹時,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極其短暫地,擦過了她散落在脖頸處的、幾縷微涼的發絲。那觸感,柔軟,冰涼,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雪松香氣,混合著退燒藥微苦的氣息,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從指尖竄入,直擊他的心臟,帶來一陣短暫而尖銳的麻痹感。
他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一般,心臟在胸腔里狂亂地跳動起來。他低下頭,不敢再看她,只是盯著自己那剛剛觸碰到她發絲的、微微顫抖的指尖,仿佛那上面還殘留著某種禁忌的、不該存在的溫度和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