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里(如果那面墻里真的有聽筒的話),一片寂靜,只有極其微弱的、類似電流通過的、嘶嘶的白噪音。
就在羅梓以為這只是一個惡作劇,或者線路故障,準備松一口氣時,一個經過明顯變聲器處理、分辨不出男女、年齡、甚至情緒的、冰冷、平板、毫無起伏的電子合成音,突兀地,從墻壁的某個看不見的揚聲器(或者就是那面墻本身?)里,清晰地傳了出來:
“羅梓。”
對方叫出了他的名字。語氣平淡,沒有威脅,沒有感情,卻比任何厲聲呵斥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羅梓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瞬間凍結了。他張了張嘴,想回應,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聽好。你只有一次機會。”那個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繼續響起,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韓曉正在暗中調查‘坤叔’的真實身份,并且,已經掌握了一些對陳永坤不利的關鍵證據。但她的時間不多了。董事會里的某些人,不會給她足夠的時間。”
羅梓的心臟,因為這番話,劇烈地跳動起來。對方知道“坤叔”,知道陳永坤,知道董事會的內斗!而且,透露的信息……似乎是真的?韓曉確實在暗中調查,也確實在與董事會周旋……
“你想說什么?”羅梓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顫抖,卻帶著一種強行撐起的、虛弱的鎮定。
“你母親張桂芳的腎源匹配,出現了一個新的、優先級更高的競爭者。”電子合成音沒有理會他的問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內容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間刺穿了羅梓最后的心理防線,“對方愿意支付三倍于韓曉承諾的醫療費用,并且,能確保手術在境外最頂級的醫療機構,由最好的專家團隊進行。條件是,你需要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幫助。”
母親……腎源……競爭者……三倍費用……境外頂級醫療……條件……
這些詞匯,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擊潰了羅梓勉強維持的鎮定。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母親安危的極度焦慮,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他。他幾乎要對著墻壁嘶吼:“不!不可能!你們想干什么?!”
但他強行忍住了,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他知道,這是陷阱,是赤裸裸的誘惑和威脅。對方在利用他最大的軟肋。
“什么……幫助?”他聽到自己用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問道。
“很簡單。”電子合成音似乎對他的反應并不意外,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在明天上午十點,韓曉召開內部高層會議,公布她的‘具體方案’之前,你需要想辦法,從她的書房里,拿到一份文件。文件編號是hs-cb-2023-0897,標題是《關于東南亞新能源基建項目風險對沖及備用方案的初步評估》。你不需要理解內容,只需要用這個,”對方的話音剛落,羅梓就聽到床頭柜某個極其隱蔽的夾層里,傳來“咔”一聲輕響,他摸索過去,竟然從里面彈出一個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的、類似塑料貼片的東西,“把它貼在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頁,然后原樣放回。做完這一切,關于你母親腎源和后續治療的一切,都會得到最妥善的安排。否則……”
電子合成音停頓了一下,那冰冷的沉默,比任何威脅都更加可怕。
“否則,不僅你母親會失去這次可能唯一的機會,韓曉手中那些關于‘坤叔’和陳永坤的證據,也可能因為一些‘意外’,永遠無法公之于眾。甚至,你本人,也可能因為‘竊取商業機密’、‘與競爭對手勾結’等罪名,面臨牢獄之災。到那時,韓曉也保不住你,就像她保不住今天的股價一樣。”
栽贓,陷害,威脅,利誘……所有最骯臟、最卑鄙的手段,都被濃縮在這短短的幾句話里。對方不僅對他的軟肋了如指掌,對韓曉的行動和內部文件也似乎一清二楚!甚至,連如何潛入書房、如何定位文件、如何做手腳的工具,都早已提前準備好了!
這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針對他個人的、極其惡毒的陷阱。目的,顯然不僅僅是為了那份文件(雖然那份文件可能很重要),更是要逼迫他背叛韓曉,成為他們手中的一把刀,在韓曉最需要內部穩定、準備反擊的關鍵時刻,從背后狠狠地捅她一刀,讓她徹底失去董事會和高管的信任,也讓他羅梓,徹底失去韓曉可能的庇護,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冷汗,已經浸透了羅梓的全身。他感到一陣陣劇烈的眩暈,幾乎要站立不穩。巨大的恐懼、憤怒、無助,以及對母親安危的深切擔憂,在他胸中激烈沖撞,幾乎要將他撕裂。
“我……我怎么相信你?”他嘶啞地問,做著最后的、徒勞的掙扎。
“你不需要相信我。”電子合成音冷漠地回答,“你只需要相信,你母親的時間不多了,而韓曉,給不了你更好的選擇。明天上午十點前,把東西貼好。我們會確認。之后,你會得到下一步指示。記住,不要試圖告訴韓曉,或者李維。這條線路是單向的,無法追蹤,這次通話也不會被記錄。如果你泄露半個字,交易立刻取消,后果……自負。”
說完,不等羅梓有任何反應,聽筒里(或者說墻壁里)傳來“咔噠”一聲輕響,接著,便只剩下空洞的、持續的忙音。
“嘟――嘟――嘟――”
那忙音,在寂靜的房間里回蕩,如同死神的喪鐘。
羅梓僵立在原地,手中緊緊攥著那枚冰冷而輕薄的塑料貼片,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墻壁里那個隱蔽的按鈕,似乎也自動彈了回去,一切恢復如常,仿佛剛才那場短暫而恐怖的對話,只是一場過于逼真、也過于殘忍的噩夢。
但手中那枚實實在在的貼片,和腦海中回蕩的那些冰冷的話語,以及心臟處傳來的、陣陣尖銳的、幾乎要讓他窒息的疼痛,都在無情地提醒他――這不是夢。
一個可疑的、匿名的、來自早已廢棄線路的電話。
一個直指他最大軟肋的、混合著誘惑與威脅的交易。
一個要求他在韓曉最關鍵的時刻,背叛她、竊取機密、并可能因此將自己和她都推向更深淵的、致命指令。
風暴未曾停歇,而一道更加隱秘、也更加兇險的暗流,已經悄然纏上了他的腳踝,要將他拖入那深不見底的、名為“背叛”與“毀滅”的漩渦。
窗外,夜色已濃,如同化不開的墨,將他,將這棟別墅,徹底吞沒。
而明天上午十點,那個決定性的時刻,正帶著冰冷的倒計時,一分一秒地,逼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