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總她……頂住了大部分壓力。”李維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之前不同的語調,“她沒有回避,也沒有辯解。她承認,那篇報道確實對集團聲譽和股價造成了負面影響。但是,她堅決否認報道中關于您‘背景可疑’、‘涉及利益輸送’等不實指控。她向董事會出示了部分……可以公開的、關于您協助她處理基金會事務的背景說明,以及您在公開場合的、符合規范的行為記錄。她強調,您與集團的任何商業決策,都無直接關聯,您的個人背景,也絕不涉及任何違法違規行為。”
羅梓的心臟,因為這番話,猛地一顫。韓曉……在董事會上,為他……辯護了?她沒有選擇切割,沒有將他拋出去當替罪羊,而是……在那種高壓環境下,為他做了澄清和說明?哪怕只是“可以公開的”、“符合規范的”部分?
一股難以喻的、冰涼的、卻又帶著一絲奇異溫度的情緒,瞬間涌上他的心頭,沖得他眼眶發熱。但緊隨而來的,是更大的恐懼和不安。這樣的辯護,在那些咄咄逼人的董事面前,有用嗎?
“但是,”果然,李維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沉重,“周董他們……并不滿意。他們抓住您‘背景過于簡單、與韓總生活圈層差異巨大’這一點不放,質疑韓總選擇伴侶的‘判斷力’和‘動機’。他們甚至……暗示,韓總可能因為私人情感,而影響了其在公司重大決策(尤其是東南亞項目)上的‘客觀性’和‘專業性’。他們要求,為了徹底消除隱患,重建市場信心,韓總必須……與您‘暫時分開’,或者至少,在公開場合作出‘切割’姿態,并接受董事會指派的獨立調查小組,對您與集團之間是否存在任何‘不當關聯’進行‘徹底審查’。”
“暫時分開”?“切割姿態”?“獨立調查小組”?“徹底審查”?
羅梓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這哪里是“要求”,這分明是逼宮!是要韓曉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手斬斷與他的聯系,并將他徹底置于一個被審查、被懷疑、甚至可能被“處理”的境地!一旦接受“獨立調查”,以他真實的、卑微軟弱的過去,怎么可能經得起“審查”?一旦“審查”出問題(或者被對手利用審查做文章),韓曉將更加被動,而他……恐怕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那……韓總答應了嗎?”羅梓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李維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對羅梓而,如同幾個世紀般漫長。他能看到,李維的臉上,那凝重的神色中,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其復雜的、近乎掙扎的痕跡。
“韓總……”李維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也更加……低沉,仿佛在轉述一句重若千鈞的話語,“韓總她……沒有答應。”
沒有答應?
羅梓的心臟,仿佛瞬間停止了跳動,大腦一片空白。
“韓總對董事會說,”李維的聲音,在寂靜的休息室里,清晰地響起,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金屬般的重量和冰冷的回響,“她個人的感情生活,屬于個人隱私范疇,只要不違反法律和道德,不損害公司利益,就不應該成為被董事會質詢和干涉的理由。她選擇與誰交往,是基于她個人的判斷和情感,與她的職業能力和對公司的領導責任,是兩件獨立的事情。她拒絕接受任何以她私人生活為借口,對她進行不信任投票或權力限制的提議。”
“至于所謂的‘獨立調查’,韓總表示,她歡迎任何基于事實、公正透明的調查,但堅決反對在沒有任何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僅憑一篇充滿惡意揣測的報道,就對一位與集團業務無直接關聯的普通公民,啟動帶有有罪推定性質的‘審查’。她認為,這不僅是對當事人基本權利的侵犯,也是對集團法務和風控體系能力的否定,更會向市場傳遞出集團內部‘混亂’、‘不自信’的負面信號,反而會加劇恐慌。”
“韓總最后說,”李維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平復某種情緒,然后,用更加清晰、也更加有力的聲音,復述道,“‘如果董事會認為,一篇不實報道引發的股價波動,就需要用犧牲一位無辜者的名譽和權利來平息,那才是對韓氏集團核心價值觀和長期利益的最大損害。我作為董事長,有責任保護集團的每一位員工,以及每一位與集團有關聯的人,不受無端侵害。這個立場,不會改變。’”
話音落下,小小的休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平板那端,隱約傳來的、李維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羅梓僵坐在椅子上,感覺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然后又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的速度,重新開始奔流。韓曉……她拒絕了。在董事會那樣巨大的壓力下,在關乎她自身地位和集團利益的緊要關頭,她竟然……頂住了壓力,拒絕切割,拒絕審查,甚至……用那樣強硬而清晰的措辭,為他進行了辯護,并表明了保護的立場?
震驚。難以置信。巨大的困惑。以及……一種更加復雜、更加洶涌的、幾乎要將他吞沒的、冰與火交織的情緒,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為什么?她為什么要這么做?這不符合她的利益,不符合她一貫冷靜、理智、以集團為重的行事風格。這甚至可能將她自己置于更加危險的境地――那些董事,尤其是周董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將她的“拒不妥協”,視為“獨斷專行”、“因私廢公”的又一證據,會以此為借口,發起更猛烈的攻擊。她難道不明白嗎?
可她還是這么做了。用一種近乎決絕的、不留余地的姿態。
那句“有責任保護集團的每一位員工,以及每一位與集團有關聯的人,不受無端侵害”,像一道驚雷,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炸響。他算是“與集團有關聯的人”嗎?是因為那份契約,因為那個“男伴”的身份?還是因為……別的什么?那個共享的秘密?那場“同舟共濟”的危機?那句“辛苦你了”和未被糾正的“曉曉”?
他不敢想,也想不明白。
“那……會議最后的結果是什么?”羅梓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干澀地問道。
李維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會議沒有達成正式決議。但氣氛……非常僵。周董他們雖然暫時被韓總壓了下去,但顯然不會罷休。他們要求,在三天內,看到韓總提出的、能夠‘有效穩定股價、消除負面影響’的具體方案,否則,不排除在下次正式董事會上,提出更進一步的動議。韓總……答應了會給出方案。”
三天。具體的方案。
這意味著,危機并未解除,只是被暫時壓制。韓曉用她強大的個人權威和不容置疑的立場,爭取到了三天的緩沖期。但這三天,她必須拿出一個足以說服董事會、穩定市場、并應對對手后續攻擊的、切實可行的方案。而這個方案,恐怕……很難繞開“如何處置他這個‘麻煩源頭’”的問題。
壓力,從董事會,重新回到了韓曉一個人的肩上。而且,更加沉重,更加急迫。
“韓總現在……”羅梓低聲問,聲音里充滿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濃重的擔憂。
“韓總還在處理一些后續事宜。她讓我轉告您,”李維看著羅梓,目光中那復雜的情緒似乎更加明顯,“董事會的事情,您不必過于擔心。她既然說了會處理,就一定能處理好。您只需要繼續遵守之前的指令,保持靜默,等待。另外……”
李維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說了出來:“韓總還說,讓您……注意休息,保重身體。她……晚點會回來。”
注意休息,保重身體。晚點會回來。
這簡單的話語,在此刻聽來,卻像一股微弱的、卻異常清晰的暖流,瞬間穿透了羅梓心中那片冰冷的、絕望的荒原。
他用力地、緩緩地點了點頭,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對著屏幕,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
“……謝謝。”
視頻通話,被切斷了。屏幕重新陷入黑暗。
羅梓坐在一片昏暗中,久久沒有動彈。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新的一天,已然開始。
但對他和韓曉而,真正的、更加兇險的戰斗,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
董事會的質疑與施壓,被韓曉以強硬的姿態暫時頂回。但風暴并未停歇,反而因為這份“強硬”,可能醞釀著更加猛烈的、來自四面八方的、更加致命的下一波攻擊。
而他,這個被韓曉以近乎“不理智”的方式保護下來的、脆弱的“關聯者”,除了在這座孤島般的別墅里,恐懼、等待、祈禱,并試圖消化那洶涌而來的、復雜到令他靈魂都在顫栗的震撼與困惑之外,依舊……別無選擇。
他抬起頭,望向主樓的方向。那里,書房的燈光,似乎已經熄滅了。韓曉……大概已經離開了集團總部,正在回來的路上。
疲憊,沉重,卻依舊挺直背脊,獨自一人。
羅梓緩緩地閉上眼,將臉深深埋入冰冷而顫抖的掌心之中。
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和韓曉之間,那道名為“契約”和“掌控”的冰冷鴻溝之下,似乎有某種更加危險、更加不可預測、也讓他更加恐懼和無措的東西,正在這暴風雨的肆虐中,悄然萌芽,并瘋狂滋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