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他們怎么能這樣?怎么能如此顛倒黑白,肆意編造,將他和他母親最痛苦的軟肋,當作攻擊韓曉的武器?將他這個掙扎求生的、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卷入如此骯臟、如此兇險的商戰漩渦中心?
“看到了?”韓曉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斷了羅梓混亂而劇烈的情緒風暴。她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冰冷的、壓抑后的沙啞,但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掌控一切的平靜,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怒意,從未出現過。
羅梓猛地抬起頭,看向她。她的目光,平靜地迎視著他,那目光深處,不再有審視,也不再思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了然,和一種……近乎殘酷的、陳述事實的平靜。
“陳永坤動手了。或者說,‘坤叔’動手了。比我們預想的,更快,也更狠。”韓曉的聲音,清晰地在寂靜的餐廳里回蕩,“他們等不及慢慢用‘誘惑’來拉攏你,或者用‘把柄’來威脅我。他們選擇了更直接、更有效、也更能打擊一片的方式――用輿論,把你和我,牢牢地釘在一起,然后,用攻擊你來攻擊我,用質疑你來質疑韓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平板屏幕上那刺目的標題,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這一招,雖然下作,但確實有效。尤其是,在你‘恰好’在‘隱廬’會所,對著他們的人,流露出‘動搖’和‘疲憊’之后。這讓他們覺得,時機成熟了,可以收網了。或者說,可以開始用更激烈的手段,來測試我的反應,逼迫我做出選擇了。”
羅梓的心臟,因為韓曉這番話,再次沉入了無底深淵。是他……是他“隱廬”的“表演”,給了對手加速攻擊的“信心”和“借口”?是他,無意中成了點燃這場輿論風暴的、最后一顆火星?
巨大的罪惡感和自我厭棄,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讓他窒息。
“我……對不起……”他聽到自己用嘶啞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說道,頭深深地垂了下去,不敢再看韓曉的眼睛。
“對不起?”韓曉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奇異的、近乎“荒謬”的意味,“你有什么可對不起的?你的‘表演’,是我讓你去的。你的‘背景’,是我調查過、并且決定使用的。這場戰爭,是我和陳永坤、和‘坤叔’之間的戰爭。你,羅梓,從你簽下那份協議,走進這棟別墅開始,你就已經身在其中了。區別只在于,以前你在暗處,現在,被他們強行推到了明處而已。”
她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但羅梓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同病相憐”的意味。是啊,在這場戰爭里,他們都是棋子,都是靶子,只是位置和分量不同而已。
“那……現在該怎么辦?”羅梓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茫然和恐懼。他無法想象,當這篇報道傳播開來,當無數雙眼睛帶著審視、質疑、甚至鄙夷的目光看向他時,他該如何自處?母親那邊,會不會也受到影響?
韓曉沒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拿起平板,快速滑動了幾下屏幕,目光掃過幾條最新的、似乎是與這篇報道相關的、正在快速刷新的評論和轉發數據。她的臉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冰冷而凝重。
“怎么辦?”她放下平板,目光重新投向羅梓,那目光中,重新凝聚起那種屬于決策者的、冰冷而決絕的光芒,“輿論戰,是戰爭的一部分。既然他們開了第一槍,我們就必須還擊,而且,要還擊得更狠,更準。”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羅梓,望著窗外那片虛假的寧靜。她的背影,挺直,單薄,卻仿佛蘊含著無窮的力量和冰冷的決心。
“李維已經在安排應對。公關稿、律師函、內部安撫、投資者溝通……所有這些,都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啟動。但那些,是對外的。”她緩緩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羅梓臉上,那目光,銳利如刀,直刺人心。
“對你,羅梓,我現在只有一條要求。”
羅梓的心臟,再次提了起來。他屏住呼吸,等待著。
“從現在起,除了這棟別墅,哪里也不要去。除了我、李維、王姐,以及我明確告知你‘可以接觸’的人之外,不要見任何人,也不要接任何來歷不明的電話或信息。你的手機,李維會暫時替你保管。你的活動范圍,僅限于側翼客房和主樓特定區域。沒有我的允許,一步也不許踏出別墅大門。”
她的指令,清晰,冰冷,不容置疑。是保護,也是更加嚴密的囚禁。
“另外,”韓曉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仿佛在權衡著什么,“關于你母親那邊,我會讓醫療團隊加強安保和保密措施。在她完成這次關鍵的移植前評估之前,除了每周一次、在嚴格監控下的通話,你暫時不能與她有任何其他形式的聯系。這是為了保護她,也是為了保護你。”
羅梓的心,因為最后這句話,再次劇烈地疼痛起來。不能聯系母親……在最需要彼此支撐的時候。但他知道,韓曉說的是對的。對手既然能用輿論攻擊他,就完全可能用更下作的手段,去騷擾、威脅他病重的母親。隔絕聯系,是目前看來,最無奈、也最必要的保護措施。
他緩緩地、沉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嘶啞:“我……明白。我會照做。”
韓曉看著他,那目光中的銳利,似乎稍微緩和了那么一絲絲。但很快,又重新被冰冷的思慮所覆蓋。
“這場仗,才剛剛開始。”她最后說道,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他們想用你來打擊我,那我就讓他們看看,他們選的這個‘靶子’,會不會反過來,成為扎向他們自己心臟的、最致命的一根刺。”
說完,她不再看羅梓,轉身,步履從容而堅定地,朝著餐廳外走去。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叩叩”聲,帶著一種奔赴戰場的、不容置疑的決心。
羅梓獨自站在原地,看著韓曉那挺直而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餐廳門口。耳邊,仿佛還回響著那篇財經報道刺目的標題,和韓曉冰冷而決絕的話語。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燦爛,卻再也無法照亮他心中那片驟然降臨的、冰冷而沉重的黑暗。
財經新聞的負面報道,如同一把淬了毒的、來自暗處的冷箭,不僅射向了韓曉,也徹底將他這個“男伴”,釘死在了這場你死我活的、沒有硝煙的戰爭最前沿。
而他,除了按照韓曉的指令,將自己更深地藏進這座名為“云頂別墅”的、華麗而冰冷的囚籠,在恐懼、等待和無聲的煎熬中,等待著這場風暴的下一步走向之外,依舊……別無選擇。
風暴,已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