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餐廳位于客廳的另一端,通過一道裝飾性的拱門相連。餐廳比偏廳大得多,也更加正式。一張長長的、足以容納十幾人同時用餐的實木餐桌,占據著中心位置。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中央擺放著造型優雅的鮮花和燭臺。天花板垂下一盞造型別致的水晶吊燈,光線柔和,在銀質餐具和光潔的瓷器上反射出點點碎光。
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精心烹制后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酒香。
而韓曉,已經坐在了長桌的一端。
她背對著拱門方向,坐姿優雅挺直,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淺米色羊絨衫,長發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坐著,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隨意拿著。午后的天光已經褪去,室內燈光和窗外漸濃的暮色,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而疏離的剪影。
只是一個背影,卻帶著強大的、令人無法忽視的氣場,和一種……冰冷的、拒人**里之外的距離感。
羅梓的腳步,在踏入餐廳門口的瞬間,猛地停滯了。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呼吸也驟然停止。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識,都集中在了那個背影上。
韓曉。
那個他侵犯過、傷害過,如今用一份賣身契將他牢牢掌控、隨意擺布的女人。
此刻,就坐在那里,離他不過十幾米的距離。
真實,清晰,帶著壓倒性的存在感。
李維走到韓曉側后方,微微躬身,聲音不高卻清晰:“韓總,羅梓來了。”
韓曉似乎這才從文件中收回心神。她極其緩慢地,將手中的文件放下,然后,緩緩地,轉過了頭。
她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經過精密校準的射線,穿越餐廳柔和的光線,跨越長長的餐桌,精準地,落在了僵立在門口、臉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的羅梓身上。
沒有憤怒,沒有憎惡,甚至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那目光,平靜得可怕,深邃得如同不見底的寒潭,里面只有一種純粹的、冷靜的審視,和一種居高臨下的、評估一件物品般的淡漠。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妝容精致,皮膚在燈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澤,五官美麗得無可挑剔,但那雙眼睛,卻像兩塊沒有溫度的黑色琉璃,清晰地映出羅梓此刻的狼狽、恐懼和無處遁形的窘迫。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餐廳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和空氣中食物香氣無聲的流動。
羅梓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赤身裸體地站在這冰冷的審視目光下。所有的恥辱、罪惡、恐懼,都在這目光下無所遁形。他想要低下頭,想要移開視線,想要逃離,但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承受著那目光的凌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么長。
韓曉的目光,終于從他的臉上,移開,緩緩掃過他身上的西裝,在那歪斜的領結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落回自己面前。
她沒有任何表示,只是用那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淡淡地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坐下吧。”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空曠的餐廳里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羅梓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像是提線木偶,僵硬地挪動著腳步,朝著長桌另一端――那個顯然是為他預留的位置――走去。他的腳步虛浮,踩在厚實的地毯上,發不出絲毫聲響,卻感覺每一步都重若千鈞。
李維已經拉開了椅子。羅梓機械地坐下,動作僵硬,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不敢抬頭,目光死死地盯著面前潔白的餐盤邊緣,和那些擺放整齊、閃閃發光、卻讓他感到無比恐懼的銀質餐具。
他能感覺到,韓曉的目光,似乎又若有若無地掃了過來,落在他身上,帶著評估的意味。他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除了食物香氣,似乎還隱約殘留著一絲……那夜熟悉的、混合著酒氣的女性香水尾調?這讓他胃里的翻攪更加劇烈。
王姐無聲地出現,開始上前菜。是法式鵝肝醬配無花果和烤面包片。擺盤精致得像藝術品。
羅梓看著面前的食物,卻毫無食欲,只覺得喉嚨發緊。他想起了那些關于西餐開胃菜用餐禮儀的視頻,大腦卻一片空白。他該用哪把刀?哪把叉?面包怎么吃?醬料怎么蘸?
他僵在那里,一動不動,額頭上沁出了冷汗。
韓曉沒有動,也沒有看他,只是拿起手邊的水杯,極其優雅地,喝了一小口檸檬水。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屬于這個階層的從容。
餐廳里,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默。只有銀質餐具被輕輕挪動的、極其細微的聲響,和兩人幾乎輕不可聞的呼吸聲。
食物是精美的,環境是奢華的,但氣氛,卻冰冷、凝滯得如同墳墓。
羅梓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僵坐在那里。對面的女人,也如同一座完美的冰山,散發著無聲的寒氣。
第一次共進晚餐,就在這漫長、難熬、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悄然開始。
沒有對話,沒有眼神交流,只有冰冷的審視,無聲的評估,和那橫亙在兩人之間、巨大到無法跨越的階級鴻溝與過往罪孽。
這是一場戰爭,一場不見硝煙、卻更加殘酷的戰爭。
而羅梓,從踏入餐廳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一敗涂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