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瑾之反貪
張彩這么容易被蘇錄說服,除了意識到對方是不可明說的存在外,還因為閹黨的索賄貪腐之風確實是太過分了――
近年來,凡官員升遷、調任,皆需向其行賄,位卑者數千兩,權重者數萬兩!無錢饋送者,輕則貶謫,重則下獄,已有多人不堪其辱,走投無路而自盡。
遠的不說,就說這個月――廣平府通判王云,因調任時無力籌措賄銀,被劉瑾親信百般刁難勒索,家中資產殆盡,妻子自盡,王云走投無路,于府衙自縊身亡。
另有御史李進,巡按江南后回京,因無錢行賄,遭劉瑾貶為驛丞,又被不斷追責打壓,最終在驛館飲毒自盡……
這般慘劇接連發生,再加上上月的奉天門罰跪事件,已經讓張彩感到害怕了。
于是這天晚上,張彩前往劉瑾府上求見。
劉瑾正在聽家人們報送今日收禮的詳情,聽說張彩來了,便高興地叫他進來。金銀珠寶擺了一桌子,也不回避張彩……
張彩耐心地等著孫聰和張文冕匯報完畢,聽說劉瑾今天一天就收了三萬兩,他不禁瞳孔一縮,徹底下定了勸諫的決心。
劉瑾讓家人們把賄銀收起,待眾人退下后,便笑問道:「西麓到底有什么話現在沒旁人了,可以開口了吧?」
「是。」張彩躬身立于劉瑾面前,道出早已醞釀好的說辭:「老先生可知,這些送入府中的賄賂,皆從何處而來?」
劉瑾聞面色一沉,但看在他的面子上,還是不咸不淡地問道:「從何而來?」
「非盜取公帑官銀,便是剝削底層小民。那些官員借您之名索賄自肥,但送入您府中的十不足一,余下九成盡入私囊。可天下百姓的怨憤、朝臣的非議,卻集中在您一身。他日若天下大亂一切責任也都將歸于您一身啊!」張彩痛心疾首道。
「……」劉瑾聞眉峰緊縮,示意他說下去。
「何況老先生手握天下重權多年,府庫金銀已堆積如山,所追求的當是竹帛功名,而非這些用也用不完的身外之物了。」張彩察觀色,見劉瑾聽進去了,便又趁熱打鐵道:
「而今內外諸司皆籍您之名行貪腐之實,您卻獨受惡名,實則為他人作嫁衣裳,何其不值啊,老先生!」
「……」劉瑾依舊沉吟不語,眉頭卻皺得更緊。放在從前張彩這話他根本聽不進去。但被皇帝連番敲打過后,他也不得不顧及自身安危了。張彩所正戳中其顧慮。
良久他方緩緩點頭道:「西麓所,我亦有察覺,只是左右之人都說無官不貪,自古以來的大人物沒有一個栽在這上頭,都是犯了別的事兒,拿這個當借口罷了。所以我也未深思其害。」
「是,放在平時收點占點無傷大雅,但眼下國庫空虛,八方亂起。這時候每一次對百姓的敲詐,都可能是引燃柴草堆的火星。每一筆公帑被挪用,都可能導致災民無錢賑濟,這就叫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啊。」張彩沉聲道:
「明明駱駝身上八百斤的分量,都是那幫文官壓上去的,可最后因為這根稻草,一切都成了老先生的責任,這豈不是太冤枉了?」
「確實。」劉瑾終于重重點頭。
張彩又趁勢進一步道:「此非老先生失察,實乃左右用事者作祟。老先生身邊諸多親信之人,皆借老先生之權勢騙財壞法,他們中飽私囊,卻讓老先生背負罵名。長此以往,不僅會損害老先生的聲譽,更危及皇上對老先生的信任啊!」
「……」雖然已是七月末的涼夜,但劉瑾額頭開始庫庫冒汗。那封匿名信上十七條罪狀,可是皇上給他列的呀――絕大多數都是下面人干的好事!
卻正如張彩所,到最后全他么算在咱家一人頭上了!
張彩語氣愈發懇切,趁熱打鐵道:「在下蒙老先生青眼,委此重任,就不能明知老先生危若累卵而不――斗膽懇請老先生速速除掉這些害群之馬,刮骨療毒,方能固權安身,留名青史啊!」
劉瑾沉默良久,猛一拍案道:「西麓所極是!咱家險些為宵小所誤!」
張彩這番話讓他眼前豁然開朗,連日來的憂懼一掃而空,不禁大贊道:「咱家真沒看錯人,西麓比焦芳那個老糊涂強之百倍!」
「老先生謬贊了,」張彩忙謙虛道:「焦閣老當年也果決睿智,如今只是老了……」
「咱家說他老了他還不高興,皇上一慰留他就不走了,真是不要臉。」劉瑾搖搖頭,當即決定按張彩建行事,以強硬手段約束閹黨、整頓貪腐,以平息怨憤,穩固自身權位。
數日后,他便借皇帝的名義接連推行一系列『新政』,以雷霆手段肅貪――
首先,他下旨嚴禁內外官員饋贈財物,一旦查獲送禮行賄者,立行拿辦!
起先大伙兒覺得狗還能改得了吃屎嗎?所以沒人敢當真,該怎么送怎么送……恰逢御史胡節巡按山東歸來,按例攜厚禮饋贈劉瑾,劉瑾正欲立威便將其直接逮捕下獄,殺雞儆猴。
隨后,劉瑾又查處了少監李宣、侍郎張鸞、指揮同知趙良。此三人奉命巡視福建,斂銀二萬兩回朝獻給劉瑾。劉瑾為表『清廉』,上疏將白銀繳入國庫,卻將三人盡數治罪。
其余因賄賂獲禍者不計其數,一時貪腐之風竟被有效遏制,內外人士見狀,皆稱贊張彩能引導劉瑾做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