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中式舉子們從京城各處,趕往大明的最高學府――國子監。
但他們此行并非求學問道,而是前去領取明日傳臚大典所穿的禮服――進士巾袍。
蘇錄與川籍同年們也在其列,一路上不時遇見別省的同年。眾人皆是春風得意馬蹄疾,隔著老遠便拱手大聲問好,隨后一同往國子監而去。
這兩日,是他們此生最輕松快意的時光,前途光明在望,肩頭無半點課業負擔,就是一個字――玩!好好補償一下寒窗十數載的辛苦!痛痛快快獎勵獎勵自己……
“昨日你怎的提前離場了?”一眾準進士一路談笑無忌,問一個臉色蒼白的同年。
“實在不勝酒力。本想回客棧躲一躲,沒成想又被山東同年拉去續了場。”那人苦笑道。
“快散了吧!”幾位山東同年便起哄笑道:“這家伙一到場子就睡得不省人事,我們好意給他找了個紅姑娘,結果他倒好,直挺挺睡了整宿!”
“人家是和姑娘困覺,他是和姑娘睡覺!”
“哈哈哈,這等光景,不得讓老鴇子退錢?”眾同年笑得前仰后合。
“退錢?別提了!”先前那人訕訕道:“我夜里吐了人一床,今早還額外賠了一兩銀子呢!”
“哈哈哈!”眾人聞,又是一陣捧腹大笑。
說笑間,國子監的朱紅大門已映入眼簾。眾人當即收了笑聲,輕聲提醒彼此肅靜――來到大明最高學府,容不得半分輕浮。
禮部的官員早已在太學門前等候。待舉子們悉數到齊,便引著眾人入內領取進士巾服,然后到空房間里試穿。
那進士巾造型與烏紗帽相近,只是頂部略平。巾后垂著一對展翅,寬約寸余、長五寸有余。兩端還系著皂紗垂帶,走快了還能飄起來,名副其實的拉風。
進士袍就穩重多了。深藍色圓領大袖,袖口敞闊,領袖、衣襟邊緣皆青羅鑲邊。腰間束著青色帶,綴著黑角帶,撻尾垂于身后;還有一塊槐木笏板可以拿在手里,那是相當的有官樣了。
有道是‘我愛京官有笏板,我愛外官有排衙’。笏板一拿,朝參官的感覺嗖一下就上來了。
在場很多兄臺都會被外放州縣,可能這輩子就只摸這一回笏板……
這時,禮部官員在門外吆喝道:“若有尺寸不合的,可與同年相互調換。這巾服乃是官中所備,待明日傳臚大典、釋菜禮畢,換上常服后便要歸還,切不可私自裁剪修改!”
原來不是自己的,眾人登時就沒興致顯擺了,便把注意力放在冠袍是否合身上了。
“我的巾子略緊,哪位兄臺有尺寸稍寬的?”
“我這袍子略長些,哪位兄臺的短了?換一下如何?”
好在禮部備置的巾服尺寸齊全,加之舉子們基本都是清瘦形的,一番調劑后,大都換上了合身的進士巾服。
待他們從各個房間出來時,便見費宏已經等在外頭了。
看到眾人身著新冠服、神采飛揚,費侍郎不禁笑道:“你們倒是好運氣,趕上新朝頭一科,能穿新冠服。我是成化朝最后一科的狀元,當年穿的,還是二十多年的舊袍子呢!”
眾人一時間分不清,費侍郎是在炫耀還是在訴苦,大抵應是前者多些吧。
說笑過后,費宏便帶著眾人在國子監的泮池前,演練明日傳臚大典的儀軌。
演練結束離開時,恰逢國子監下課,監生們從課堂中出來。這幫平日里自詡天之驕子的相公們,看到身著進士巾服的中式舉子,頓時覺得自己身上的監生袍不香了……
眾監生紛紛側身退至道旁,躬身行禮,滿臉羨慕地望著這群率先‘上岸’的前輩們從容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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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進士們離開國子監已經快中午了。
這時,皇帝的御輦才駕臨了文華殿。
按規制,皇帝應該一早就來的,但朱厚照能來就不錯了,根本沒人挑他的理。
李東陽等讀卷官甚至還很感動,能間隔這么短就見皇帝兩面,實在是太幸福了!
只是不知為何,皇帝的小胡子今天又沒了……
待正德皇帝在文華殿內升座,大漢將軍持金瓜肅立廊下,司禮監的掌印秉筆侍立御座兩側,李東陽便率全體讀卷官行禮如儀。
劉瑾喊了‘平身’后,朱厚照便期待地搓著手道:“開始讀卷吧。”
“遵旨!”讀卷官們應一聲,便按品級依次讀卷。
“臣李東陽,謹讀第一卷……”李東陽居首,展開手中折頁,用沉穩嗓音念起來。
“臣對:
臣聞:天之所眷,在民心;國之所固,在民本。帝王之治,莫先于法天法祖,然法天非效星辰之虛儀,法祖非守故紙之陳規……”
李東陽的聲音字字清晰,在金殿中還帶著混響,讓皇帝聽得清清楚楚。
朱厚照本來還漫不經心……這是他一貫的毛病,只要一聽到之乎者也,就兩眼發直,精神渙散。
但這回很不一樣呢,這篇策論一開頭就把他牢牢抓住了!
他兩只耳朵居然一下子就豎起來了,再配上翼善冠上的兩只,遠遠看上去就像有四只耳朵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