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照,天將晚。
蘇錄本想今天就講到這兒,留個扣子明天再解,可朱壽已經上頭了,非讓他一氣講完。
他只好喝了口水,繼續道:
“君主最忌臣僚一家獨大,無論文官、宦官、武將,都不可以出現這種情況。”
“哪怕這三方內部,也不該出現一堂,因為人心一旦齊整,便容易同進共退,難以駕馭,甚至會威脅皇權。”
“……”朱壽瞪大兩眼聽著,他感覺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對自己這般掏心掏肺了。
“故而君主需讓三方勢力形成均勢、彼此制衡。一旦失去平衡,便構不成牽制;還要避免三方斗得太狠,演變成黨爭禍國,就得不償失了。”
“這個嘛……”朱壽汗顏道:“聽起來可不容易上手。”
“不錯,這正是馭臣之術的最難處,也是它的高明之處。”蘇錄淡淡一笑道:
“但只要把前三步一步步走扎實,就有了下這盤棋的資格。皇帝眼下不必急著玩得這么高級,只需記住‘防一家獨大’這一條鐵律。見哪家勢弱,便暗中扶上一把,先把天平找平;哪家斗得逾矩,便重重敲打一番,叫他們安分守己即可。”
“這樣還容易些。”朱壽點評道:“但是得等出了問題再調整,總顯得狼狽了。”
“自然。”蘇錄頷首道:“君主欲成大事,自身也需不斷精進,爭取早日將這‘馭臣四術’大成才是。”
“那術成之后呢?”朱壽忍不住追問,又有些心虛道:“我知道現在問這些還早,你先簡單講講,讓我有個數嘛。”
“好吧。”蘇錄這才點點頭接著道:“馭臣之術大成,便可牢牢掌控朝局,然后著手兩件大事,一是重建血稅體系;二是重建財稅體系――屆時皇上兵精糧足,便有了真正的勢!”
“有勢之后呢?”朱壽又追問。
“有勢再用術,便可事半功倍。”蘇錄便朗聲答道:“術熟勢成之時,便可進行最后一步――變法了!”
“法乃天下公器。唯有變法,才能讓大明重獲新生,不變法,大明只會在積弊中衰敗。但如今陛下尚未收服文武百官,百姓更是民動如煙,如蜩如螗。”說罷,他又嚴肅告誡朱壽道:
“此時貿然變法,即便路子再對,也不過是一紙空文,最后落個一地雞毛。唯有等陛下術熟勢成,真正成為一代雄主,屆時出法隨,便可按照自己的心意立千秋法度,續萬世之基了!”
朱壽聽得豁然開朗,拍著自己大腿贊嘆道:“兄弟真乃神人!我以前只覺得做皇帝就是吃喝玩樂、發號施令,如今才算明白,這皇帝要做什么、該怎么做,再不是兩眼一抹黑了!”
蘇錄聞淡淡一笑,顧盼自雄道:“若沒幾分真才實學,我如何考中大魁天下的會元?”
放在平時,朱壽肯定要譏諷蘇錄一番,此刻卻只覺得他在陳述一個事實,憋了好一會兒道:
“你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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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請蘇錄好好吃了頓‘謝師宴’,回到豹房時已經是半夜了。
他卻依然興奮地兩眼放光,拍著張永的腦袋道:“二伴,你是從哪給朕找來這么個大寶貝?”
“呵呵……”張永一邊給小皇帝洗腳腳,一邊笑道:“可不是老奴找的,而是他們家找到老奴門上的,也就等于是直接找到主子爺門上的。”
“哈哈,那便是朕的運氣好嘍!”朱厚照樂得手舞足蹈,濺了張永滿臉洗腳水。
“朕起初只當他是個對脾氣的有趣人,后來發現他博學多識,無所不知。結果一轉眼他又成了大魁天下的會元郎。今天才知道,他竟還是謀國之士!朕終于體會到,當年漢高祖得張良、苻堅得王猛時,是何等的暢快!”
張永聽得目瞪口呆,他雖然沒什么文化,卻也知道那兩位是何等人物。
雖然也不排除是皇上沒吃過幾盤好菜,但至少這會兒,蘇錄在皇帝心里的地位,簡直高到天上去了……
他也不擦臉上的水珠子,笑瞇瞇道:“說起來,那蘇會元好像跟皇上同年同月同日生呢,說不定他是先帝送給皇上的伴兒呢。”
“是嗎,這么巧?”朱厚照一聽就興奮了。
“主子爺見天去找他,老奴當然得把他查個底兒掉了。”張永便道:“他的禮部親供上,寫的就是弘治四年九月廿四。”
“哈哈,我就說吧!為啥和他一見如故?原來我倆一天生的呀!”朱厚照說著又想起一樁巧合道:“對了,他還字弘之,跟我父皇的年號同音呢!”
這下他愈加篤定道:“看來這里真有點兒講頭!”
“有可能。”張永拿起烘得暖暖的擦腳布,給皇上擦干了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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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后,天氣愈暖。
劉公公也除下厚重的大衣裳,穿上了春天的松江藍布宮袍,顫巍巍地坐在四抬大轎中,神情嚴肅地尋思事。
轎子出了西華門,徑直進了一街之隔的豹房。
“干爹。”豹房副總管李彬趕忙迎上來,搭起轎簾,親熱地喚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