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公說笑了。”蘇錄只能岔開話題,躬身致歉道:“徒孫會試前怕給師公惹麻煩,遲遲沒來拜見,還請你老人家見諒。”
“哦,原來是為了避嫌。”李東陽便笑道:“還以為你不認我這個師公了呢。”
蘇錄聞吃驚道:“師公何出此?您老是堂堂當朝首輔,徒孫還怕貿然登門,會被說成是攀附呢!”
“你可多慮了,以老夫如今的名聲,誰愿意攀附我啊?”李東陽濃濃自嘲道:“都想著跟我斷絕關系,以免連累了名聲呢。”
“徒孫可沒有這種想法。”蘇錄忙正色道:“雖然以前從沒見過師公,但你老人家的不易,徒孫也能體會一二。”
“這話我信。”李東陽露出欣慰的笑容道:“你那一篇《圣人仕魯》我看了,不就是在為師公說話嗎?”
“呃……”蘇錄略略有些尷尬,那其實是他討好主考的。
“不要不好意思嘛。”李東陽卻已經認定了,就是為自己量身定制的。
他熱情似火地拉著蘇錄的手,一邊往里走一邊自顧自道:“你那文章里‘邦有道則敷政宣仁,邦無道則因機明道’這話,字字句句都說到了老夫的心坎上。如今朝局晦暗,滿朝同道慘遭涂炭,后續迫害更是一浪接一浪。”
“老夫身為首輔,也只能忍辱負重,周旋其間,救得一個是一個,護得一人是一人。旁人罵我‘伴食中書’,說我畏葸避禍,可誰又懂,這‘因機明道’的難處?老夫倒也想跟劉謝二公那樣一走了之,可我要是一走,又有誰能像我保護他倆那樣保全忠良呢?”
“是。”蘇錄點點頭:“師公保全善類,功德無量,可惜太多人只會做道德審判。”
“說得好!”李東陽愈加動容道:“就像你文里那句‘不責國之盡善,惟察道之可行’,就像是老夫的肺腑之――虛名與實禍之間,老夫寧舍虛名,也要避實禍。”
“但避的不是自己的禍,是天下蒼生的禍,是那些為國蒙難的忠良之禍!”說著他加重語氣,痛心不已道:“可惜世人只看表面,辱我罵我,輕我賤我。老夫半生的英名全都搭進去了,還落了一身的罵名!”
“弘之,你筆下那句‘守心之無虧’,簡直就是為老夫量身定做的注腳。”他望著初次見面的徒孫,眼中竟泛起一點水光:“從未有人能這般透徹,讀懂我的苦心吶!”
“……”蘇錄望著這可憐的老人,從他的眼里竟然看到了一絲絲乞求,只好點頭道:“好吧,徒孫就是這個意思。”
“多謝,多謝……”李東陽緊緊地握著他的手,感動地老淚橫流。
蘇錄萬沒想到跟首輔大人頭一次見面會是這種情形。
好吧,他也沒想過頭一次跟老師見面會是那種情形。
什么?哪位王老師?沒差的,陽明先生當時在被追殺,震澤先生則是被人堵門威脅要捅了他。
這他么有一個正常的嗎?!
只能說劉瑾當朝,真是文官的地獄模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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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東陽又領著蘇錄去拜見了他老伴。
這位太師母也不是凡人,乃是已故成國公朱儀之女,現任成國公朱輔的妹妹。正經的國公之女、一品夫人。
而且因為是繼室,她也就剛剛四十來歲。但絲毫不見驕矜之氣,對蘇錄同樣十分慈愛。
“好孩子,快讓太師母看看。”待蘇錄行禮之后,她便命其起身上前,欣喜地端詳著這個年輕的徒孫。
“才十八歲就中了會元,真是少年英才啊!”
蘇錄便笑道:“師公當年也是十八歲中進士,徒孫怎敢不爭氣?”
“唉,提起會試來我就傷心。”李東陽嘆氣道:“老夫是天順七年會試,那年正好遇上了大火,一下燒死了三百多名舉子。”
“啊……”蘇錄不禁吃驚。“不是說近百名嗎?”
“那是官方的說法,實際的情況要糟糕多了。”李東陽嘆息道:“當時大火是在半夜著起來的,好多人在睡夢中被燒死。更多的人驚醒之后,想要逃離火場,該死的場官竟以應試期間為由不給開門,等我們把門砸開,又活活燒死了好些。”
“沒死的同年目睹慘狀,也徹底崩潰了,沒法再考試。”李東陽接著道:“于是會試延期到了八月,當時經過半年恢復,我以為自己沒事了。然而故地重臨,依然整個人都不好了,每天晚上都見鬼,還考個屁啊!”
說著他又嘆口氣道:“結果發揮得一塌糊涂,只考了一百八十五名。險些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李東陽說這話是有背景的,他當年可是作為神童給皇帝講過書的,又在翰林院讀的秀才,被認為中狀元如探囊取物。
“后來殿試時,換了地方考試才好些,得了個二甲第一,也算是稍稍挽回了些顏面……”
蘇錄不禁咋舌,自己這些天究竟見了些什么人物?黃甲傳臚居然才剛剛挽回些顏面。
只是這話,怎么聽著婊婊的?
“你呀,都當上首輔了,還為當年沒中個三鼎甲耿耿于懷。”朱夫人搖著頭,忍不住對李東陽笑道。
“哎,我這首輔還當出一天好了嗎?”李東陽嘆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