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楊廷儀一聲驚呼,嚇飛了棲在屋檐上的老鴰。
“為何?”楊廷和輕嘆一聲,將黃豆放回碟中,靠在椅背上,輕輕抹去手上稀碎的黃豆皮。
“自然是人算不如天算了。先前那種形勢,中了也是個污點。用修本是狀元之才,為何要跟焦黃中劉仁之流攪在一起?”只聽他自嘲一笑道:
“誰能料到,最后居然是這種狀況?通關節(jié)的考生幾乎全軍覆沒,會試竟然又公正起來了呢?”
“倒也是,短短幾天時間天翻地覆,讓人措手不及。”楊廷儀點點頭,嘟囔道:“梁學士也是,既然如此,那就取了用修嘛。”
“人家該他的嗎?”楊廷和冷冷道。
“唉,真是弄巧成拙呀……”楊廷儀郁悶嘆氣,說著忍不住小聲問道:“大哥,你莫不是也有懲戒用修的意思?”
楊廷和沉聲道:“我豈是那般意氣用事之人?怎會拿楊家的未來開玩笑?”
他頓了頓,冷哼一聲道:“不過,給他個教訓也是應該的,瞧瞧他這兩年干的都是什么事兒?!”
“唉……”但楊廷儀還是很郁悶道:“家里都盼著用修高中呢,爹一定很失望……”
“……”提起老父親,楊廷和這下沒法冷酷到底了,嘆口氣道:“這次沒中不算什么,三年后再考便是。”
頓一下,他又微不可察地幽幽道:“至少下回,沒有那姓蘇的小子了……”
楊廷儀聞不禁暗暗咋舌――大哥這是認慫了?竟覺得他的天才兒子,未必能勝過那蘇弘之?
楊廷和沒理會他的大驚小怪,只沉聲吩咐道:“那畜生既不愿回家,你便讓他滾回四川去。先把婚事辦了,靜下心來反思三年,再回京應試不遲。”
楊廷儀面露難色:“大哥,那小子的倔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是說不聽他。”
楊廷和哼一聲:“你是他叔!”
楊廷儀兩手一攤:“你還是他爹呢。”
~~
與此同時,內閣次輔焦芳怒氣沖沖進了劉瑾府上。
先前便講過,自打劉公公得勢后,他那老爹連同兄弟全趕來投靠,一個個還不嫌害臊地,跟著他改姓了劉。
一大家子眼下住在西直門外的豪宅里,日子過得極盡奢華,吃穿用度無不跟大內看齊。
其實這么說都保守了,應該說大內有的劉公公都有,但劉公公有的,大內就算有過,現(xiàn)在也未必能尋見。
因為已經(jīng)被劉公公搬家里來了……
就說這待客的正廳,管誰一腳踏進去,都會被那當作屏風的巨大珊瑚樹鎮(zhèn)住。只見其通體火紅,枝椏舒展,層層疊疊如祥云捧日,比乾清宮里的那具還要大一套。
再抬頭看,梁上懸著一盞九龍銜珠燈,九條純金神龍盤旋纏繞,龍鱗龍爪分毫畢現(xiàn),每一條龍嘴里都噙著一顆鴿蛋大的夜明珠,瑩光流轉,映得廳中亮如白晝。
至于其它擺設,同樣件件價值連城,這般奢靡氣派,別說公侯府邸望塵莫及,便是那些藩王府里,也難找出第二家來。
焦芳卻半點欣賞的心思都欠奉,只在那昂貴的波斯地毯上,焦躁地踱來踱去。
他那寶貝兒子焦黃中自打回府,便尋死覓活地哭鬧,直說這回丟盡了臉面。
焦黃中可是焦芳唯一的老來子,他鉚足了勁兒,想給兒子弄個會元、狀元的頭銜。這樣自己百年之后,焦黃中也有個依托,好延續(xù)焦家門楣的榮光……
有人問,焦芳就不怕這樣得來的功名有隱患嗎?
他怕,但也不太怕,因為他自己就是這么一路不光彩上來的――當年無論選庶吉士當學士,還是當尚書入閣,哪次光彩了?
什么老婆陪睡、死亡威脅、什么跪舔太監(jiān)、致命背刺?哪有一次干凈的?還不一樣位極人臣了!
倒是那些自詡干凈的君子,已經(jīng)被他剝奪了一切,淪為草民、戍卒乃至白骨,誰勝誰負,一目了然!
過往的經(jīng)歷讓他堅信,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只要自己一直能贏,就不會有問題。
要是輸了,就輸了唄……
但問題是他現(xiàn)在還沒輸。恰恰相反,焦閣老的仕途正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這輩子還沒這么風光過呢!
而且為了兒子的前程,他還付出良多。硬生生憋了一個冬天,沒跟李東陽那幫人明著作對,甚至還主動調和,暗地里幫了文官不少忙。
可到頭來,竟是這樣一個結果!讓他情何以堪?!
完全無法接受好嗎?!
他下午時已在文淵閣把李東陽臭罵了半天。可惜王鏊剛出貢院,正擱家歇著,還沒機會爆捶那廝一頓……
不過姓王的早晚逃不了那頓揍!這是他焦閣老說的,三清來了也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