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驅散寒意,反而將殘酷的現實映照得更加清晰。
王磊還未來得及消化葉婧留下的“深海”秘密所帶來的震撼與希望,更冰冷、更沉重的打擊便接踵而至,仿佛命運刻意要將他剛剛凝聚起的一絲心氣再次碾碎,看他是否真的能在絕望的熔爐中淬煉出不折的意志。
首先到來的是法律文件的正式送達。上午九點剛過,前臺(如今只剩下一個強作鎮定、眼圈泛紅的實習生)就戰戰兢兢地捧著一摞厚厚的快遞文件走了進來,放在王磊桌上,聲音發顫:“王總……法院的專遞……”
最上面一份,赫然是“鼎晟資本”作為申請人,向法院提起的“訴訟財產保全申請”及相關裁定書的副本。申請凍結北極星資本及其關聯公司名下所有可查明的銀行賬戶、股權、不動產及其他資產,理由是“北極星資本經營狀況嚴重惡化,存在隱匿、轉移資產以逃避債務的重大風險,可能致使生效判決難以執行”。申請金額高達數億,涵蓋了鼎晟三期基金的全部出資及預期收益。法院的裁定支持了這一申請,這意味著,在法律程序完成之前,北極星的資金血脈將被徹底掐斷,任何資產處置都需經過法院許可。
緊隨其后的,是另外三家主要債權銀行的律師函,措辭一封比一封嚴厲,援引“交叉違約”條款,要求北極星立即清償全部貸款本息,否則將“采取一切必要的法律及商業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申請公司破產清算。其中一家銀行甚至附上了《關于要求北極星資本限期提供足額擔保或提前還款的正式通知》,給出的最終期限是――七十二小時。
與此同時,周敏面色蒼白地推門進來,手里拿著平板,聲音干澀:“王總,鼎晟的聲明……發出來了。”
屏幕上,是鼎晟資本的官方公告,字斟句酌,冰冷而“專業”。公告“遺憾地”宣布,鑒于北極星資本近期出現的“重大且持續的經營惡化、流動性枯竭及無法令人信服的解釋”,為“保障鼎晟全體合伙人與投資人的根本利益,履行受托責任”,鼎晟已依據相關法律及協議條款,采取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申請財產保全),并“保留進一步追究北極星資本管理層及實際控制人相關法律責任的權利”。公告最后,還“善意提醒”其他投資人與合作伙伴,“注意風險,審慎決策”。
這份公告,如同一份公開的決裂書和追殺令,徹底撕下了最后一塊遮羞布。它不僅坐實了北極星的危機,更將“可能存在的管理層法律責任”這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了王磊和剩下高管的頭頂。可以想見,這份聲明會像落入滾油的水滴,在市場上、在剩余的lp和債權人中,引發怎樣的恐慌和連鎖反應。
“另外,”周敏的聲音更低了,“我們剛剛接到通知,‘東方創投’和‘鵬程資本’的代表,單方面取消了今天下午約定的溝通會議。之前答應給我們一周緩沖期的‘瑞豐信托’,也發來郵件,要求我們就鼎晟的聲明做出‘立即且明確’的解釋,并重新評估我們的還款計劃。”
墻倒眾人推。不,是墻將傾未傾之時,眾人已經開始忙著拆磚卸瓦,甚至準備好在其轟然倒塌時,沖上去搶拾尚有用的殘骸。
王磊看著桌上那摞仿佛帶著冰碴的文件,聽著周敏的匯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憤怒嗎?有的,但已不是昨晚那種灼燒五臟的怒火,而是一種冰冷的、沉在心底的鈍痛。悲哀嗎?或許,但更多的是看清現實后的漠然。劉鼎晟的倒戈,早在預料之中,只是沒想到如此徹底、如此迅速,且如此“師出有名”。其他資本的退縮,更是人之常情。資本市場,本就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何況北極星已非“雪中”,而是“火海”。
他緩緩地、一張一張地翻看著那些法律文件,目光掃過那些冰冷的法律術語和天文數字。然后,他抬起頭,看向周敏,問道:“我們賬上,能動用的現金,還有多少?”
周敏報出一個數字,小到令人心酸。“只夠支付本月剩余的基本薪酬、水電和這層樓的租金,如果……如果法院的保全執行得快,這筆錢也可能被凍結。另外,有兩筆本周到期的供應商小額欠款,合計約八十萬,之前已經答應延期,現在對方看到新聞,又開始催了。”
八十萬。放在以前,不過是北極星一次普通差旅的備用金。如今,卻成了壓垮駱駝的可能的那根稻草。
“知道了。”王磊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通知所有還在崗的同事,十點鐘,會議室開會。任何人,無論職位,想走的,現在還可以走,這個月的薪水,只要賬戶還沒凍結,我會想辦法結清。留下的,”他頓了頓,目光如深潭,“做好面對一切的準備,包括薪水發放困難,包括更壞的消息,包括……可能的法律風險。”
周敏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是,王總。”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語都蒼白無力,唯有行動。
十點鐘,北極星最大的會議室。曾經這里坐滿了意氣風發的投資精英,討論著動輒數億的項目,決定著無數創業公司的命運。如今,偌大的會議室顯得空空蕩蕩。長桌兩側,稀稀落落地坐了不到二十人。除了周敏、it部門的老陳、財務部一位臨近退休卻選擇留下的老會計、行政部兩個小姑娘,剩下的,大多是入職不久的分析師和助理,他們臉上還殘留著未脫的稚氣,此刻卻寫滿了惶惑、不安,以及一絲被時局推著向前、不得不硬撐的倔強。
王磊走進會議室,沒有坐在象征主位的那一頭,而是隨意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長桌的側面。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原本凝重的氣氛稍微松動了一些。
“人都到齊了?”王磊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有些面孔熟悉,有些略顯陌生,但此刻,他們眼中有著相似的東西――一種在驚濤駭浪中死死抓住船舷、不知前路何方的緊張,以及,一絲尚未完全熄滅的、對面前這個男人的期待,或者說,是最后一點慣性般的信任。
“在開始之前,我最后問一次,”王磊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清晰響起,沒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有沒有人想離開?現在,立刻。手續會以最簡化的方式辦理,該結的薪水和補償,只要有一分錢,我都會想辦法。這不是試探,是現實。北極星現在什么情況,你們應該都清楚了。鼎晟的聲明,桌上的法院文件,都不是假的。留下,意味著接下來可能要面對薪水拖欠、無休止的加班、甚至來自債權人、媒體乃至不明人士的壓力。留下,也可能意味著你們的職業生涯會沾上一個‘污點’。所以,想走的,請現在離開,我理解,并且感謝你們之前的付出。”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有人低下頭,有人互相交換著眼神,有人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體。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終于,一個坐在角落的年輕分析師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不敢看王磊的眼睛,低聲囁嚅道:“王總,對不起,我……我家里……”他說不下去,匆匆鞠了一躬,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會議室。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陸續又有三個人站了起來,低著頭,快速離開。關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王磊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他理解,甚至感激他們此刻的離去,這比日后在壓力下崩潰或抱怨要好。最終,會議室里剩下十四個人,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