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總,”周敏也推門進來,臉色同樣難看,“‘藍海資本’的正式贖回文件送達了,要求我們在協議規定的期限內,也就是十五個工作日內,返還全部出資及相應收益,否則將啟動仲裁程序。另外,‘啟明資本’……他們剛剛向媒體‘透露’,已經‘成功邀請’到前北極星多位核心骨干加盟,并表示對北極星部分‘仍有價值’的資產和團隊‘保持關注’。這明顯是在落井下石,同時對我們剩下的人進行心理攻勢?!?
內憂外患,四面楚歌。銀行在抽貸斷流,lp在集體逼宮,競爭對手在趁火打劫、挖角撬墻腳。北極星就像一個被群狼環伺、流血不止的獵物,每一秒都在變得更加虛弱。
王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中環的摩天大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那是資本和財富的象征。而窗內的北極星,卻已走到了破產清算的邊緣。他想起幾年前,北極星如日中天時,各家銀行的行長、客戶經理們是如何排著隊請他吃飯,如何競相提供最優惠的貸款條件,如何將北極星列為“戰略合作伙伴”。那時,他們是資本的寵兒,是點石成金的魔術師。而如今,寵兒變成了棄兒,魔術師的光環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債務和風險。
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資本的世界,沒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當你不能帶來利益,反而成為風險的源頭時,被拋棄是唯一的結局。
“李婉,”王磊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把所有的催收函、風險提示、贖回通知,全部整理好,列出優先級和最后期限。然后,以公司名義,正式回復每一家機構。態度要誠懇,承認我們目前面臨的困難,但強調北極星仍在積極尋求解決方案,包括引入戰略投資者、處置非核心資產等,請求他們給予一定的寬限期,哪怕只是象征性的。同時,明確告知他們,如果采取極端措施,導致北極星運營徹底停滯,資產價值將加速貶損,最終受損的將是所有債權人,包括他們自己。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談判?!?
李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王磊的意圖。這不是求饒,而是最后的、基于共同利益的博弈。告訴債主們,逼得太急,大家都得死;松松手,或許還能收回點東西?!拔颐靼琢?,王總。我會盡力去談,雖然……希望渺茫?!?
“周敏,”王磊轉向她,“對外統一口徑:北極星運營正常,管理層穩定,正在積極應對短期流動性挑戰,對長期價值充滿信心。至于啟明資本和那些離開的人,不予置評。另外,聯系所有我們能聯系到的、哪怕只有一絲希望的潛在投資者,不管他是誰,不管他以前和我們關系如何,放下身段,把我們的情況、我們的資產、我們手里還剩下的牌,坦誠地、卑微地攤開給他們看。現在,不是顧及顏面的時候了,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是,王總?!敝苊粲昧c頭,眼圈有些發紅。她知道,王磊這是在用盡最后一點智慧和尊嚴,試圖在絕境中撬開一絲縫隙。
“還有,”王磊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通知剩下的所有員工,明天上午,開全體大會。有些事,必須當面說清楚?!?
李婉和周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全體大會?在這種時候?是要宣布破產清算的前奏嗎?還是……
她們沒有問,只是默默點頭,退出了辦公室。
王磊獨自站在窗前,夕陽的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凄艷的橙紅,也把他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銀行的催債電話,如同一聲聲喪鐘,敲打著北極星最后的倒計時。資本是冰冷的,現實是殘酷的,當潮水退去,才知道誰在裸泳,而誰,連遮羞的泳褲都早已被債主們扒走。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在沈墨帶回希望或絕望的確切消息之前,在北極星這面旗幟被資本和市場徹底撕碎、踐踏進塵埃之前,他必須站著,站著處理這些冰冷的催債函,站著應對那些冷漠的嘴臉,站著告訴剩下的人,也告訴自己: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放棄呼吸。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是沈墨昨晚發來的最后一條信息:“已接觸關鍵人,獲取部分直接證據,指向清晰,但危險。正在設法帶回。堅持住,等我?!?
王磊看著這條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將其加密保存。他不知道沈墨口中的“危險”具體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直接證據”究竟有多大威力。但他知道,沈墨還在外面拼命,為了那渺茫的希望,冒著未知的風險。
那么,他在這里,面對銀行的催逼、lp的背叛、媒體的嘲諷、員工的離去,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坐回椅子上,開始逐字逐句地審閱李婉留下的那些催債文件。每一份文件,都是一個冰冷的數字,一道沉重的枷鎖。但他必須面對它們,分析它們,試圖在不可能中,尋找一絲可能。
窗外,夜幕緩緩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繁華依舊。而北極星總部這間辦公室里,燈光將一直亮到深夜,仿佛驚濤駭浪中,一艘即將沉沒的破船上,那盞不肯熄滅的、倔強的航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