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深水灣,夜。
“品鑒”會最終選定的地點,既非之前提供的游艇會,也非歷史建筑俱樂部,而是位于港島南區、深水灣道盡頭一處極為僻靜的臨海崖壁別墅。別墅本身并無特別之處,典型的現代極簡風格,線條冷硬,大面積的落地玻璃直面著漆黑一片、波濤起伏的南中國海。特殊的是它的位置――三面懸崖,一面僅靠一條狹窄的私家盤山公路與外界相連,且公路入口設有隱蔽的崗亭和自動路閘。視野絕佳,易守難攻,也意味著一旦被封鎖,便是插翅難逃的死地。
“渡鴉”的偵察報告在“品鑒”會前十二小時才最終確認地點。阿杰給出的評估只有一句話:“典型的展示性陷阱,或獵殺場。進入后,我方掌控力將降至最低。建議:放棄。”
葉婧站在“靜廬”書房那幅巨大的、實時顯示目標區域三維模型和“渡鴉”小隊分布態勢的屏幕上,目光沉靜如水。模型上,代表別墅的光點孤懸于崖壁之上,周圍是代表大海的深藍和代表陡峭地形的灰黑。幾條代表“渡鴉”預設的滲透、監視、接應路線的綠色虛線,如同蛛網般從山道、海面甚至空中(微型無人機)延伸向別墅,但都止步于核心區域之外。一個醒目的紅色圓圈,標注著別墅可能的電磁屏蔽與信號干擾范圍。
陳建國的警告在耳邊回響:“風險極高,或為‘展示篩選’節點。必要時可棄子。”
“棄子……”葉婧低聲重復,指尖劃過屏幕上那片代表別墅的刺眼紅光。放棄,是最安全的選擇。但意味著前期投入(誠意金、時間、暴露的風險)付之東流,意味著徹底失去近距離接觸“教授”藝術品網絡核心節點的機會,也意味著她向“陳先生”及其背后勢力,發出了一個明確的信號――“北極星”退縮了,在試探性的高壓面前,選擇了自保。
這不是“北極星”的哲學,更不是她葉婧此刻能做的選擇。三條戰略線受阻,處處“軟性抵抗”,仿佛整個黑暗的潮水都在無聲地擠壓、試探著她這個新出現的、試圖攪動池水的“變量”。如果此刻退縮,那么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對徐昌明、對“老鬼”、甚至對沈墨和“渡鴉”展現出的決心和力量感,將瞬間崩塌。那些剛剛浮現的、脆弱的“表面臣服”,會立刻轉化為更深的觀望、輕蔑,乃至背叛。
“教授”的體系,或者說這片籠罩一切的、無形的“場域”,在逼她做出選擇:是知難而退,龜縮回相對安全的陰影里,繼續被動等待?還是……亮出獠牙,哪怕明知前方可能是陷阱,也要用一次凌厲的、精準的、足以震懾旁觀者的“立威之舉”,撕開一道口子,證明“北極星”并非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更不是能被“軟性抵抗”輕易拖垮的獵物?
她需要一次“立威”。不僅僅是為了反擊“陳先生”的拖延和警告,更是為了向所有正在暗中觀察的勢力――無論是“教授”的網絡,還是那些“灰色名單”上首鼠兩端的“元老”,甚至是潛在的、尚未浮出水面的其他玩家――宣告:“北極星”回來了,帶著不容小覷的資源、決心和……爪牙。
“阿杰,”葉婧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計劃變更。我們不放棄‘品鑒’會,但要改變進入的方式和……目標。”
屏幕那頭的阿杰沉默著,等待著。
“第一,我依舊會進入別墅,參加‘品鑒’。”葉婧的話讓阿杰的眉頭瞬間鎖緊,但她立刻繼續,“但進入方式,由我們決定。通知‘陳先生’,由于安全考慮,‘北極星’會使用自己的車輛和路線前往。他會同意,因為他需要我進去。”
“第二,現場目標調整。首要目標,從‘評估藏品’,變更為‘獲取別墅內部結構、安防系統、人員配置、以及盡可能多的賓客或工作人員生物信息’。‘渡鴉’小組無需嘗試在外部接應我強攻,你們的任務,是確保在我進入別墅后,能對整片區域,包括那條唯一的盤山公路、周邊海面、以及別墅本身的通訊和電力系統,達成‘事實上的、可隨時激活的、非公開的’控制。我要的是,當我決定離開,或者發生任何變故時,我們有能力在五分鐘內,讓那棟別墅變成一座孤島,并癱瘓其大部分主動防御能力。不是強攻進去,而是……從外面‘鎖死’它。”
“第三,準備‘b計劃’。我需要一套能騙過常規檢查、但能在關鍵時刻釋放高強度非致命性神經干擾氣溶膠的‘應急裝置’,偽裝成我的隨身物品。同時,準備一支遠程激活的、高功率定向電磁脈沖裝置,在必要時,能瞬間燒毀別墅內所有未加保護的電子設備和可能存在的‘藏品’存儲介質。記住,是‘必要時’,且必須確保我的安全。”
“第四,如果……我是說如果,我進入別墅后一小時內沒有發出安全信號,或者‘渡鴉’監測到我生命體征異常,授權你啟動‘熔斷’程序――用一切非致命但足以制造最大混亂的方式,攻擊別墅,制造我‘趁亂脫身’的假象,然后……執行‘棄子’預案,抹除‘林薇’在港島的一切痕跡,啟動備用身份撤離。‘北極星’轉入深度靜默,由沈墨律師全權處理善后。”
葉婧的指令,條理清晰,冷酷而果決。她不是要去送死,而是要以自身為誘餌,進入這個“展示性陷阱”,但同時,她要“渡鴉”成為那個在陷阱外、隨時可以收緊繩索、甚至掀翻陷阱的獵人。她要反客為主,在對方以為掌控一切的時候,悄然布下自己的殺局。即使最壞的情況發生,她被迫成為“棄子”,也要讓“北極星”這個主體能夠保存,并給“陳先生”及其背后勢力,留下一個深刻而疼痛的教訓。
阿杰沉默了更長時間,顯然在飛速評估這個瘋狂計劃的可行性、風險和所需的資源調配。最終,他那張鮮有表情的臉上,露出一絲近乎狂熱的、屬于頂級戰術專家的專注與興奮。
“計劃可行,但風險極高,容錯率極低。”阿杰的聲音沉穩而快速,“我需要至少兩小時,調整部署,調配特殊裝備,并進行最后一次實地隱秘偵察。控制外圍和關鍵節點的‘事實控制’可以做到,但要做到‘非公開’和‘可隨時激活’,需要動用一些平時不會輕易使用的‘灰色’技術和人員。‘b計劃’的裝置和emp設備,我可以準備,但氣溶膠在密閉空間內對你也有影響,emp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電子設備殉爆。至于‘熔斷’和‘棄子’……”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我會確保預案完善。但林小姐,請務必……活著出來。‘北極星’不能沒有它的‘星’。”
最后這句話,從一個像阿杰這樣的前特種作戰指揮官口中說出,分量極重。
“我會的。”葉婧回答,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孤懸崖壁的紅點,“因為‘北極星’的‘立威’,不能以它的‘星’隕落為代價。開始準備吧,阿杰。我們只有十二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