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似乎還黏附在骨髓里,帶著鐵銹和腐爛物的腥臭。汪楠和周明互相攙扶著,踉蹌沖進廢棄加油站那間搖搖欲墜的收費亭時,天邊已泛起一絲慘淡的灰白。周明幾乎虛脫,腿上的傷口在粗糙的垃圾和荒草摩擦下再次撕裂,暗紅色的血漬滲透了破損的褲管。汪楠的情況稍好,但也是渾身濕透,臉上沾滿污跡,手臂在跳下平臺時被銹鐵劃開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暫時……安全了……”汪楠將周明小心地放在相對干燥的角落,自己則靠在門邊,劇烈地喘息,耳朵卻豎得筆直,捕捉著外面的一切聲響。遠處,碼頭方向隱約還有警笛和喧嘩傳來,但并未向這邊靠近。葉婧制造的撞車事故和林薇持續的電子干擾,似乎成功攪亂了對方的陣腳,為他們贏得了這片刻的喘息之機。
“水……”周明虛弱地吐出這個字,嘴唇干裂。
汪楠從背包里翻出半瓶沒被浸透的礦泉水,小心地喂他喝下幾口,然后迅速檢查他的傷勢。除了腿部的創傷,周明身上還有多處軟組織挫傷和捆綁留下的勒痕,但好在沒有傷及內臟和骨骼,主要是失血、脫力和驚嚇。
“他們……沒下死手……是想……逼問……”周明斷斷續續地說,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臉上的傷,“問阿杰……留下的東西……問林薇……問葉婧……還有你……”
汪楠的心一沉。果然,對方的目標不僅僅是滅口,更是要挖出他們掌握的證據和同伙。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周明還活著,盡管受了不少苦。
“阿杰的東西,我們已經拿到了?!蓖糸吐曊f,快速用隨身攜帶的急救包處理周明的傷口,“林薇在安全的地方。葉婧……暫時應該沒事,但也被控制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里,這里不安全。”
“去……去哪兒?”周明喘息著問。
汪楠還沒來得及回答,一直保持微弱連接狀態的耳機里,突然傳來林薇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急促,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驚怒:“汪楠!聽到嗎?立刻撤離!馬上!不要回之前商定的任何地點!”
“怎么回事?”汪楠心中一凜。
“氣象站暴露了!”林薇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刺入汪楠耳中,“五分鐘前,監測到至少三組不明信號源從不同方向快速接近,已進入十公里范圍,呈包圍態勢!對方的追蹤能力遠超預期,我懷疑他們動用了非民用級的監測設備,甚至可能通過特殊渠道鎖定了阿杰留下的衛星網絡節點!我啟動了預設的干擾和偽裝程序,但最多只能拖延他們十五到二十分鐘!我必須立刻銷毀本地痕跡,轉移核心數據,撤離這里!”
氣象站暴露了?!那可是阿杰留下的、理論上最為隱秘和安全的后手之一!對方的力量和反應速度,竟然如此恐怖?!
“你能安全撤離嗎?去哪里?”汪楠急問,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有一個備用的緊急轉移點,在更遠的山區,但需要時間,而且路上可能被追蹤。汪楠,你們的位置可能也不安全了!對方既然能找到氣象站,很可能也通過其他手段鎖定了你們的大致區域!老碼頭的事鬧得不小,他們很快會擴大搜索范圍!聽我說,”林薇的語速快得驚人,“我已經啟動了第一級證據發布程序的倒計時!設定在四小時后,也就是今天上午十點整,向預設的第一批媒體和網絡節點,匿名發送部分核心證據摘要和資金鏈指向圖!這是打亂對方節奏、為我們爭取時間的唯一辦法!但這也意味著,四小時后,我們將徹底暴露在陽光下,再無轉圜余地!”
四小時!第一波證據將公之于眾!這比原計劃大大提前了!顯然,氣象站的暴露,迫使林薇不得不提前啟動“保險”,用公開曝光來對沖對手瘋狂的反撲,為她和汪楠的逃亡爭取一線生機。
“明白!你優先確保自身安全和數據安全!按計劃撤離!我們會想辦法甩掉尾巴,去……”汪楠飛快地思索著,原本計劃中的幾個備用聯絡點可能都已不安全,“去‘老地方’!阿杰提過的,濱海和臨市交界處,那個廢棄的貨運編組站,記得嗎?我們在那里的‘第三扳道房’匯合!如果二十四小時內任何一方未到,或者收到危險信號,立刻啟動最終發布程序!”
“第三扳道房……我記得。保持通訊靜默,非緊急不聯系。汪楠,保重?!绷洲钡穆曇魩е唤z不易察覺的顫抖,隨即,通訊被主動切斷,只剩下細微的電流雜音。
汪楠知道,林薇已經開始了她的生死逃亡。而他和周明,也必須立刻動身。
“周明,能堅持嗎?我們必須立刻走,這里不能待了?!蓖糸銎鹬苊?。
周明咬著牙,點點頭,額頭上滲出冷汗:“能行!走!”
兩人剛剛掙扎著站起,準備離開這個四面透風的收費亭,汪楠隨身攜帶的那部用于接收特殊信息、之前接到過葉婧電話的老人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再次亮起,又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汪楠和周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這個時候,會是誰?
汪楠示意周明噤聲,自己走到門口,接起電話,按下免提。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再是葉婧的聲音,而是一個低沉、威嚴,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冷漠的男聲,聽起來年紀不小,正是葉家家主,葉松柏!
“汪楠,我知道你在聽。”葉松柏的聲音通過劣質的揚聲器傳出,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不必驚訝我怎么找到這個號碼,葉家想找一個人,總有辦法。”
汪楠沒有吭聲,只是靜靜地聽著,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年輕人,有膽識,也有能力。能從文博和徐振邦聯手布下的局里把人搶出來,還鬧出這么大動靜,我小看你了?!比~松柏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仿佛在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你也該知道,游戲到此為止了。你手里的東西,保不住,也發不出去。交出來,我保你和你的朋友安全離開濱海,從此兩清。葉婧那丫頭,我也可以讓她安全,甚至給她一筆錢,讓她遠走高飛。這是你,也是他們,最后的機會?!?
“最后的機會?”汪楠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冷笑,“葉老先生,您是在替葉文博擦屁股,還是在替整個葉家遮羞?阿杰死了,周明被折磨成這樣,我的公司被毀,葉婧被你們逼到絕路……這就是您口中的‘兩清’?用我們的血和命,換你們葉家的‘安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葉松柏的聲音冷了下來:“年輕人,不要不識抬舉。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阿杰的事,是意外,也是他咎由自取,窺探不該他知道的東西。周明,只要你們交出東西,我可以保證他得到最好的治療和補償。至于你和葉婧,離開濱海,對大家都好。有些蓋子,掀開了,對誰都沒好處。你以為你手里那點東西,真的能扳倒葉家,扳倒‘寰宇’?太天真了。最后只會是魚死網破,而你們,注定是粉身碎骨的那條魚。”
赤裸裸的威脅,裹挾著看似“公允”的交易。
“如果我說不呢?”汪楠一字一句地問。
“那你們就會見識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力量。”葉松柏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寒,“你以為救出周明,躲過碼頭的圍捕,就安全了?你以為那個躲在山里的女人,能逃得掉?告訴你,從你們踏入這個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徐振邦的人已經接手了追捕,他們可不像文博手下那些廢物。整個濱海,乃至周邊的交通要道、醫院、黑市診所,都在我們的監控之下。你們插翅難飛。交出東西,是你們唯一的生路。我耐心有限,再給你們兩個小時考慮。兩個小時之后,如果我沒有得到想要的答復,那么,一切后果自負?!?
電話被干脆利落地掛斷,只剩下忙音。
收費亭內一片死寂。葉松柏的話,像一塊巨石壓在兩人心頭。他不僅知道了老碼頭發生的事,知道了林薇的存在和大致方位,甚至可能已經和徐振邦達成了某種共識或妥協,聯手進行絞殺!兩個小時的最后通牒,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他……他說徐振邦的人接手了……”周明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他顯然在對方手中吃過徐振邦手下那些“專業人士”的苦頭。
“冷靜?!蓖糸钗豢跉?,強迫自己從葉松柏那番話帶來的巨大壓力中掙脫出來。越是絕境,越不能亂。“他在施壓,也在試探。如果他已經完全掌控局面,根本不會打這個電話。他是在爭取時間,也是在避免我們狗急跳墻,提前發布證據。這說明,我們的反擊,打到了他們的痛處,他們怕了!”
汪楠的分析讓周明稍微鎮定了一些,但眼中的恐懼仍未消散。
“那我們……怎么辦?兩個小時,我們能跑到哪里去?”周明看向自己受傷的腿,面露絕望。
汪楠的大腦飛速運轉。葉松柏的威脅并非虛,對手的反撲必然是全面而瘋狂的。交通樞紐被監控,常規的逃亡路線行不通。林薇那邊也面臨追捕,無法指望。去“第三扳道房”匯合的計劃,現在看來也風險極高,對方很可能已經監控了所有阿杰可能關聯的地點。
常規的路走不通,那就走非常規的!
一個近乎瘋狂的計劃,在汪楠腦海中迅速成型。
“我們不跑遠?!蓖糸壑虚W過一絲決絕的光芒,“我們回城里?!?
“回城?!”周明失聲驚呼,“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蓖糸焖僬f道,一邊從背包里翻出兩套干凈的、毫不起眼的工人服裝(這是阿杰準備的安全屋常備物資),扔給周明一套,“葉松柏和徐振邦肯定以為我們會拼命往外逃,他們會把主要力量布控在出城的道路、車站、機場。城里反而會因為之前的搜捕而相對松懈,至少在他們看來,我們不敢回去。而且,我們需要的東西,也在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