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料場的空氣彌漫著鐵銹和機油腐敗的刺鼻氣味,混雜著夜露的濕冷。汪楠像一塊沒有生命的巖石,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廢舊變壓器外殼,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耳膜,幾乎要蓋過周圍任何細微的聲響。他屏住呼吸,將夜視儀調整到最靈敏的模式,綠色的視野里,廢料堆的輪廓扭曲而詭異。
左側廢料堆后方的腳步聲停住了,似乎是在判斷方位。對方很謹慎,沒有貿然行動,也沒有打開任何光源。夜風穿過堆積如山的金屬廢料,發出嗚咽般的低鳴,掩蓋了許多細碎的聲音,但也帶來了遠處若有若無的、壓低的對話聲,用的是某種方,汪楠聽不真切,但能分辨出至少有兩個,不,三個不同的聲音,在短促地交流。
他們不是巡邏的保安。保安不會這么專業,不會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用這種方式進行搜捕。他們是沖著他來的,或者說,是沖著周明藏在這里的東西來的。阿杰的預感是對的,他的“意外”絕非偶然,他觸及的東西,讓幕后的黑手感到了致命的威脅,以至于在事發之后,對方依然沒有放松對這條線索的監控,甚至可能早就盯上了這個阿杰曾經用來處理“臟物”的廢料場。
對方在守株待兔,等待可能來取“鑰匙”的人。而自己,就是那只撞上來的兔子。
冷汗浸濕了汪楠的后背,夜風吹過,帶來一陣寒意。但他的大腦卻在高速運轉,冰冷而清晰。硬拼是下下策,對方有備而來,人數占優,地形雖然復雜但對雙方都有利,一旦交火或纏斗,很可能引來更多人,或者逼迫對方下死手。他的目標不是在這里解決掉這些嘍譴虐13苡妹煥吹南咚鰨踩肟
他需要制造混亂,轉移視線。
汪楠的目光在夜視儀的綠色視野中快速掃視。右前方不遠處,堆放著一些廢棄的化工原料桶,雖然大部分是空的,但標簽上模糊的骷髏頭標志和腐蝕性警告依然可見。更遠一點,靠近圍墻的地方,有一小堆廢舊輪胎和一些干枯的、纏繞在廢鐵上的藤蔓植物。
他悄無聲息地從貼身工具袋里摸出兩個乒乓球大小、沉甸甸的金屬球。這不是什么高科技裝備,只是阿杰以前搗鼓出來的小玩意兒,內部是鎂粉和少量氧化劑,撞擊足夠猛烈時,能爆發出短暫但極其刺眼的強光和少量煙霧,適合干擾和制造混亂。
深吸一口氣,汪楠計算著角度和力度,手臂肌肉繃緊,猛地將第一顆金屬球向左前方、遠離化工桶但靠近那幾人潛藏方向的一堆廢舊金屬零件擲去!
“當啷――嘩啦!”金屬球撞擊在生銹的鐵架上,發出刺耳的噪音,在寂靜的夜里傳出去老遠。
“在那邊!”左側立刻傳來一聲低喝,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和物體刮擦的聲響,顯然是被聲音吸引了過去。
就在對方注意力被吸引過去的剎那,汪楠用盡全力,將第二顆金屬球,狠狠砸向那堆廢舊輪胎和干枯藤蔓!
“砰!”一聲悶響,緊接著,“呼”地一下,一蓬并不算猛烈、但在黑暗中極其顯眼的橘紅色火焰猛地竄起!金屬球撞擊產生的火花,引燃了干燥的藤蔓和輪胎橡膠!火勢蔓延得比預想中快,濃煙立刻升騰起來。
“著火了!”
“媽的!怎么回事?”
“小心!可能有埋伏!”
左側傳來幾聲驚怒交加的呼喝,腳步聲變得凌亂,顯然突如其來的火情打亂了他們的陣腳。他們不確定這是意外,還是汪楠設置的陷阱,更擔心火勢蔓延波及到那些化工桶(雖然大概率是空的,但標簽足以造成心理威懾)。
就是現在!汪楠沒有絲毫猶豫,在火焰和濃煙升騰、遮擋視線的瞬間,如同離弦之箭,從變壓器后竄出,不是沖向圍墻方向(那里可能是對方預設的包圍圈),而是朝著廢料場更深處、堆放著大量巨型廢棄機床和集裝箱的陰影區域疾奔!他的腳步輕盈而迅捷,利用各種障礙物作為掩體,身影在火光和濃煙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一座猶如小山般的廢棄沖壓機床后面。
他沒有回頭去看追兵是否跟上,只是將身體機能和警覺性提升到極限,在迷宮般的鋼鐵廢墟中快速穿行。身后傳來呼喊聲和雜亂的腳步聲,但被燃燒的噼啪聲和越來越濃的煙霧干擾,似乎有些失去了方向。汪楠知道自己時間不多,對方很快會反應過來,并可能呼叫支援。
他必須盡快離開這里。但他沒有直接沖向最近的圍墻,而是繞了一個大圈,迂回著向廢料場另一個相對僻靜、但堆放著大量易拉罐和塑料瓶的角落移動。那里靠近一個早已廢棄的排水溝,溝不深,但連通著外面的野地。
在接近排水溝時,他脫下沾滿了鐵銹和油污的外套,反穿過來(內側是較深的顏色),然后將幾塊撿來的、形狀不規則的金屬片塞進衣服里,簡單捆扎,做成一個粗糙的人形輪廓。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個“假人”放在排水溝邊緣一個顯眼的位置,用幾塊廢紙板半掩著,做出有人正要翻越溝渠的假象。
做完這些,他才真正滑下排水溝。溝底是淤泥和垃圾,惡臭撲鼻。他毫不在意,壓低身體,沿著溝渠向遠離火光和喧囂的方向快速爬行。大約爬出兩百多米,溝渠匯入一條更寬的、干涸的灌溉渠,他這才翻身爬上渠岸,滾入旁邊一片茂密的、無人打理的蘆葦叢中。
遠處,廢料場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隱隱傳來消防車的鳴笛聲――不知是對方叫的,還是附近居民報的警。汪楠趴在蘆葦叢中,一動不動,直到確認身后沒有任何跟蹤的跡象,才緩緩吐出一口帶著泥腥味的濁氣。
暫時安全了。
他沒有停留,借著蘆葦叢和夜色的掩護,朝著與臨時落腳點完全相反的、更偏僻的市郊方向潛行。直到天色微明,他才在一個早起的菜農詫異的目光中,從田野里走上大路,攔了一輛運送蔬菜進城的三輪車,用身上最后的零錢,讓司機捎了他一程,在一個混亂的城中村邊緣下了車。
他沒有回之前的落腳點,那里可能已經不再安全。他在另一個完全陌生的街區,用另一張假身份證(阿杰留下的“遺產”之一),租下了一個更加簡陋、但流動性極大的日租房。鎖好門,拉上窗簾,仔細檢查了房間每個角落,確認沒有可疑之處后,他才終于放松了一點緊繃的神經,癱坐在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感到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
但他沒有時間休息。從貼身處取出那個依舊冰冷的移動硬盤,以及那張藏著阿杰遺的sd卡,小心地放在桌上。這兩樣東西,此刻重若千鈞,仿佛還帶著阿杰生命的余溫,和廢料場夜晚的冰冷殺機。
他需要知道硬盤里到底有什么。但這里的環境太不安全,設備也不夠專業。更重要的是,阿杰在sd卡的遺里提到,最關鍵的錄音和截圖文件是和硬盤分開存放的,而且硬盤和sd卡都設置了密碼。sd卡的密碼他已經用阿杰暗示的“明杰安全”成立日期猜到了,但硬盤的密碼,阿杰說是“我們的老規矩”。
汪楠皺眉思索。“我們的老規矩”……是指他和阿杰之間約定的密碼規則。阿杰喜歡用一些只有他們倆知道的、帶有特殊意義的日期、事件或者暗語組合作為密碼,而且經常變換。會是哪個?
他嘗試回憶和阿杰共事以來的重要節點。公司成立日?不對,那個用來解sd卡了。第一次合作完成大單的日子?阿杰第一次教他“特殊技能”的日子?還是……阿杰最后一次和他喝酒時,提到的那家他們常去的大排檔的經緯度坐標縮寫?
一個個猜想在腦海中閃過,又一個個被否定。密碼錯誤次數是有限的,他不能冒險。
他拿出那部經過特殊處理的衛星電話,開機,連接上那個加密頻道。他需要林薇的幫助。不僅僅是為了破解硬盤密碼,更是為了在一個絕對安全、技術可靠的環境下,解讀阿杰留下的、可能包含致命證據的數據。阿杰提到了“反取證陷阱”,如果是真的,貿然嘗試破解,可能會觸發數據銷毀。
他給林薇發送了一條極其簡短的加密信息,只有一組預先約定的、代表“急需見面,最高優先級,攜帶專業設備”的復雜代碼,并附上了一個新的、一次性使用的加密通訊通道地址和時間窗口。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汪楠不敢合眼,一邊留意著外界的動靜,一邊反復思考著廢料場的遭遇。那些人,是葉家派來的?還是“寰宇資本”的?或者是那個神秘的“中介人”的手下?他們顯然知道阿杰和周明之間可能存在聯系,知道這個廢料場可能是藏匿證據的地點,所以一直在守株待兔。這說明,對方不僅消息靈通,而且行動力極強,甚至可能已經監聽了周明或其親屬的通訊――否則很難解釋他們如何能鎖定周明的堂哥,并追蹤到廢料場。
周明現在處境極其危險!對方拿不到硬盤,很可能會對周明本人下手,或者用更極端的方式控制他。汪楠必須盡快拿到硬盤里的證據,這不僅是翻盤的希望,也可能關系到周明的生死。
約定的時間窗口終于到來。汪楠進入那個一次性加密通訊通道,幾乎是立刻,林薇的頭像就亮了起來,沒有任何寒暄,直接發來一條經過加密壓縮的數據包,里面是一個復雜的離線解密協議和一組動態驗證碼。
“用我給你的那部改裝pda,運行這個協議,連接硬盤。不要用任何聯網設備。密碼嘗試次數限制:3次。協議會自動檢測并規避已知的反取證陷阱。如果觸發未知陷阱,有30%概率可恢復部分數據,70%概率數據永久損壞。是否繼續?”林薇的信息簡潔、冰冷,如同她編寫的代碼。
汪楠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拿出那部林薇之前給他防身用的、經過徹底改裝和物理隔離的軍用級別加固pda,啟動離線模式,運行解密協議,將移動硬盤通過一個經過電磁屏蔽和信號過濾的特殊接口連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