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城市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卻將夏日的悶熱蒸騰得更加粘稠。葉婧站在“星圖資本”新租下的、位于市中心某棟寫字樓高層的臨時辦公室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鱗次櫛比的樓宇。辦公室不大,裝修也簡單,但視野開闊,位置隱秘。這是她和方佳商定后,啟用的第一個正式辦公點,遠離“遠見文創基金”的視線,也便于開展一些不方便在明面上進行的工作。
桌上的加密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方佳發來的信息,只有兩個字:“妥了。”
葉婧掃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刪除。她知道,方佳指的是那份關于“蘇城文旅集團”某位主管規劃的副總可能存在“歷史遺留問題”的匿名材料,已經通過特定渠道,遞到了那位副總競爭對手的案頭。這不是她們第一次使用這種手段,也不會是最后一次。在爭奪“古城沉浸式夜游”這個關鍵項目的關鍵時刻,任何一點額外的助力,都可能成為壓垮對手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們不需要直接去攻擊對手,只需要巧妙地、不露痕跡地,為對手制造一些“小麻煩”,或者,為潛在的盟友,送去一些“小禮物”。
這就是“星圖”目前的生存法則,也是葉婧正在重新學習和適應的“新玩法”。在“新銳資本”,她習慣用資源和權力直接碾壓,簡單粗暴。但在這里,在資源有限、身份敏感、強敵環伺的情況下,她必須變得更精細,更隱蔽,更善于利用信息和人性的弱點。方佳在這方面是個中高手,她的人脈網絡和對人心的把握,讓葉婧都暗自心驚。那些看似不經意的偶遇、恰到好處的信息透露、對關鍵人物軟肋的精準把握和若有若無的“提醒”……編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無聲息地影響著項目的走向。
葉婧不反感這些手段,甚至有些沉迷于這種在暗處操控、見縫插針的快感。這讓她感覺自己正在奪回對命運的控制權,哪怕方式不那么光彩。但她也始終保持著警惕,因為她很清楚,方佳用在她身上的手段,只會更多,更隱秘。她們是盟友,但更是相互利用、相互提防的獵手。誰先露出破綻,誰就可能被對方反噬。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加密的內部通訊軟件,來自一個代號“夜梟”的聯系人。這是方佳為她引薦的一個“信息掮客”,專門處理一些灰色地帶的“信息咨詢”和“特殊資源對接”。葉婧本不想過多依賴這種渠道,但“星圖”想要快速崛起,在激烈的項目爭奪中分一杯羹,常規手段往往不夠。
“葉總,您之前讓查的,‘瀚海互動’那個首席技術官,有料了。”“夜梟”的信息簡意賅,附帶了幾張模糊但足以辨認的照片,和一份簡要的說明――那位以“技術天才”和“正派”人設著稱的cto,私下里不僅嗜賭,而且在澳門欠下了不小的債務,最近正被債主追討,焦頭爛額。“瀚海互動”是“星圖”正在競標的另一個數字藝術展陳項目的技術合作方主要候選者之一,實力強勁,是“星圖”旗下團隊的主要競爭對手。
葉婧看著屏幕上的信息,眼神冰冷。這確實是個“好料”。她想了想,回復道:“把消息,透露給他們公司負責這個項目的產品總監。注意方式,要‘無意間’,最好是通過第三方,讓他們自己‘發現’。”
“明白。費用老規矩。”“夜梟”回復得很快。
葉婧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看著腳下螞蟻般穿行的車流。這就是現在的戰場,沒有硝煙,沒有刀光劍影,只有無聲的信息流轉、精密的心理算計和精準的利益切割。她知道自己在玩火,在觸碰灰色地帶,甚至可能越界。但她別無選擇。“星圖”必須快速成功,必須拿出亮眼的成績,才能讓她重新獲得關注,獲得籌碼。為此,她不介意讓雙手沾上一些灰塵。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工業城市,“燭明致遠”與“恒遠制造”的聯合項目組,正面臨著一場更加赤裸和直接的攻擊。
輿論戰雖然被汪楠以強硬姿態和詳實數據暫時頂了回去,但對手顯然沒有罷休的打算。盤外招,開始以更具體、更惡毒的方式出現。
首先是人才挖角。一夜之間,“燭明致遠”派駐“恒遠”項目組的四名核心工程師,幾乎同時接到了獵頭的電話,開出的價碼高出目前薪酬的50%到100%,職位也極具誘惑力。其中兩人,負責視覺算法關鍵模塊的骨干,態度出現了明顯的動搖,工作開始心不在焉,頻繁請假外出“面試”。
緊接著,是供應鏈上的小動作。為“靈眸視覺”系統提供特定型號高精度工業鏡頭的一家德國供應商,突然以“產能不足”、“物流延誤”為由,單方面通知延期交貨,而且無法給出確切時間。這種鏡頭是視覺檢測系統的核心部件,國內暫時沒有完全可替代的產品,一旦斷供,整個檢測工位將面臨癱瘓風險。周明緊急聯系了備選的日本和國產供應商,但要么交期也無法保證,要么性能參數略有差異,需要重新調試,時間成本巨大。
幾乎在同一時間,“智控核心”部署在“恒遠”分廠核心數據庫的接口,遭遇了持續而隱蔽的網絡攻擊。攻擊手法非常專業,不再是之前那種廣撒網式的掃描和試探,而是針對特定漏洞的、有明確目標的滲透嘗試。林薇親自坐鎮,帶領安全團隊日夜防守,雖然成功攔截了大部分攻擊,但也發現了令人不安的跡象――攻擊者對“恒遠”內部網絡結構和“智控核心”系統架構似乎有一定的了解,攻擊點選擇得非常精準。
“這不是普通的黑客行為,是有的放矢。”林薇在深夜的視頻會議上,對汪楠和葉文遠說道,她的臉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對方對我們的系統很熟悉,至少做過深入的情報搜集。我懷疑,有內鬼,或者我們的系統架構、網絡拓撲信息已經外泄。”
葉文遠在屏幕那頭,臉色鐵青。他這邊也遇到了麻煩。集團內部審計突然提出要對試點項目的所有財務支出進行“例行審查”,這本身無可厚非,但審計組的人員構成和審查的細致程度,明顯超出了常規,帶著一種找茬的意味。更麻煩的是,一直負責與“恒遠”對接的集團it部門一位關鍵中層,以“身體原因”突然請了長假,接替他的人對項目情況一無所知,許多需要協調的內部流程頓時陷入停滯。
“汪總,林總,看來有人是不想讓我們把這個試點做成了。”葉文遠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人才、供應鏈、網絡安全、內部掣肘……四面起火,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整。”
汪楠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壓力從四面八方涌來,沉重而粘滯。但他并沒有驚慌,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冷靜。對手越是瘋狂,手段越是下作,恰恰說明他們急了,說明試點項目的初步成功,真的觸動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讓他們感到了威脅。
“葉總,內鬼的事情,拜托你暗中排查,范圍不要大,但要精準,重點放在能接觸到核心數據和網絡權限的人身上。”汪楠的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審計那邊,正常配合,但所有支出明細、合同文件,務必做到無懈可擊,經得起任何查驗。他們要查,就讓他們查個夠,正好用這次審計,向所有人證明我們項目的規范性和透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