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著像是敲打，甚至帶著些老派的保守，但汪楠卻從中聽出了金玉良和真正的關切。他鄭重地點頭：“葉老，您放心。我們這套方案的核心原則之一，就是‘人機協(xié)同，漸進優(yōu)化’。我們不是要用機器完全取代人，而是要用智能系統(tǒng)輔助人，把老師傅從重復、繁重、容易出錯的工作中解放出來，讓他們能更專注于工藝優(yōu)化、疑難問題解決這些更需要經(jīng)驗和創(chuàng)造性的地方。我們會派駐實施團隊長期駐廠，與‘恒遠’的技術骨干和老師傅們一起工作，確保系統(tǒng)平穩(wěn)上線，操作人員培訓到位。一切以保障生產(chǎn)穩(wěn)定、提升綜合效益為前提。”
葉秉璋盯著汪楠看了幾秒鐘，緩緩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算是默許。技術委員會這一關，雖然過程充滿挑戰(zhàn)，但也算有驚無險地通過了。老專家們的認可，意味著在技術層面上，這次試點至少不是“瞎胡鬧”，有了專業(yè)層面的“準生證”。
然而，并非所有的“長老”都持支持或至少是中立態(tài)度。分管地產(chǎn)的葉秉鈞，在家族會議和涵暉堂評議會時，就曾明確表達過對投入巨資搞“看不見摸不著”的智能化轉型的疑慮。在他看來，有這些錢，不如多拿兩塊地，或者投到收益更明確、周轉更快的項目里去。制造業(yè)？投入大，周期長，回報慢，風險高，早就是“夕陽產(chǎn)業(yè)”了。
在一次非正式的家族小聚后，葉秉鈞叫住了葉文遠，語氣半是調侃半是告誡：“文遠啊，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你那個試點，動靜是不是搞得太大了？又是買新設備，又是上軟件，還要請外面的公司來指手畫腳。咱們‘恒遠’那些老工人，能干慣這個？別到時候錢投進去了，效率沒提上來，反倒搞得人心惶惶，生產(chǎn)停了，訂單交不上，那笑話可就大了。要我說，穩(wěn)著點，小打小鬧搞點自動化就算了，別聽外面那些人吹得天花亂墜。”
葉文遠心中不悅，但面上依舊恭敬：“三叔提醒的是。我們會注意節(jié)奏，控制風險。只是‘恒遠’的困境，已經(jīng)到了非下猛藥不可的時候了。父親也認為，這是值得嘗試的方向。”
“你父親是掌舵的，看的是全局。但我們下面具體做事的，得考慮實際。”葉秉鈞擺擺手，不以為然，“我知道你想做出點成績，但有時候，步子太大，容易扯著。你好自為之吧。”這話里的意思，既是對試點的不看好，也隱約透露出對葉文遠急于表現(xiàn)、可能“勞民傷財”的不滿。
葉文遠只能含糊應下，心中卻更添了幾分壓力。他知道，像葉秉鈞這樣持懷疑甚至反對態(tài)度的族中長輩，絕不止一個。他們的態(tài)度雖然不足以直接推翻葉秉欽的決定，但卻可以在具體執(zhí)行中設置各種障礙，比如在人員調配、部門協(xié)調、資源申請時消極怠工，或者冷眼旁觀，等著看笑話。這種無形的阻力，有時候比明確的反對更讓人頭疼。
家族內部的暗流，汪楠并非毫無察覺。周明和幾位派駐到“恒遠”前期籌備組的下屬，已經(jīng)反饋回一些微妙的信號：比如，“恒遠”內部某些中層管理干部，對來自外部的“顧問團隊”態(tài)度冷淡，配合度不高；又比如，在抽調熟悉生產(chǎn)線的一線骨干組建聯(lián)合項目組時，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拖延和推諉；甚至有些老工人私下里議論，說這是“瞎折騰”，“機器還能比人聰明？”“搞這些花里胡哨的，最后還不是要我們加班加點擦屁股？”
這些，都是預料之中的困難。任何變革，尤其是觸及既有利益格局和習慣的變革，都會遭遇阻力。汪楠對此有心理準備。他指示團隊，一定要保持低調、務實、尊重的姿態(tài)。多聽，多看，多問，少指手畫腳。用專業(yè)能力和解決問題的誠意，去慢慢贏得“恒遠”內部人員的信任。同時，他也提醒葉文遠，需要他在“恒遠”內部發(fā)揮更大的協(xié)調和推動作用，尤其是對那些態(tài)度消極的中層，需要施加必要的壓力。
葉文遠也確實在努力。他親自掛帥試點項目領導小組組長，頻繁召開協(xié)調會，明確各部門職責，將試點項目的績效納入相關負責人的考核指標。對于暗中使絆子的，他或敲打，或調崗，態(tài)度明確。他知道，這不僅是“恒遠”轉型的關鍵一役，更是他個人在家族內部證明能力、樹立威信的重要機會，不容有失。
在雙方的共同努力下，盡管仍有雜音，但試點項目的各項前期準備工作，總算在磕磕絆絆中，艱難地向前推進著。設備采購流程啟動，首批傳感器和邊緣計算單元陸續(xù)到貨；“靈眸視覺”和“智控核心”的技術骨干入駐“恒遠”，開始與廠里的工程師一起，進行詳細的需求調研和現(xiàn)場勘測；數(shù)據(jù)采集方案和安全架構經(jīng)過多輪評審，最終確定……
一個月后的某個下午，汪楠再次來到“恒遠制造”的精密齒輪分廠。車間里機器轟鳴，空氣中彌漫著切削液和金屬的味道。葉文遠陪在他身邊，兩人都穿著普通的工作服，戴著安全帽。
“看，那邊就是第一批安裝視覺檢測工位的生產(chǎn)線，”葉文遠指著不遠處一條正在進行停機改造的生產(chǎn)線，“老師傅一開始有點抵觸，覺得機器不靠譜。但‘靈眸’的小伙子們連著跟了三天班，手把手教，還用實際的不良品圖片庫做演示對比，現(xiàn)在老師傅也承認，有些細微的劃痕和缺齒，人眼確實容易疲勞漏看，機器能24小時保持穩(wěn)定。”
汪楠點點頭，看著技術人員和工人一起在生產(chǎn)線旁忙碌，調試設備，討論參數(shù)。雖然進展比預期慢了一些，但局面正在一點點打開。他能感受到車間里那種既陌生又熟悉的緊張與期待交織的氛圍。陌生的是新技術、新流程帶來的不確定性，熟悉的則是工人們臉上那種對提高效率、減輕工作強度的本能渴望。
“不容易，但總算動起來了。”葉文遠看著眼前的景象，感慨道，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光亮。
“這只是第一步。”汪楠平靜地說，目光掃過車間里那些或好奇、或懷疑、或期待的面孔，“真正的考驗，是系統(tǒng)上線后的穩(wěn)定運行，是數(shù)據(jù)出來后的實際效果。以及，”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如何讓這些改變，被更多的人接受和認可，尤其是……”他沒有說下去，但葉文遠明白他的意思，尤其是讓那些持觀望甚至反對態(tài)度的家族“長老”們，最終不得不承認這次嘗試的價值。
葉文遠拍了拍汪楠的肩膀，語氣堅定：“放心，既然開始了，就沒有回頭路。我們一起，把這件事做成。”
走出車間，夕陽的余暉給廠房鍍上了一層金色。汪楠知道，獲得葉秉欽的首肯，只是拿到了入場券；獲得秦先生、葉秉璋等技術財務層面“長老”的初步認可，只是拿到了啟動資金和“準生證”。而要真正贏得這場“家族游戲”中的認可，乃至尊重，他需要交出的，是一份沉甸甸的、用實實在在的效益和數(shù)據(jù)寫就的答卷。而這份答卷的批閱者，不僅是葉家的長老們，更是市場，是時間，是“恒遠制造”的未來。
路還很長，但第一步，畢竟已經(jīng)邁出，并且，站穩(wěn)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