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梧桐深處。這片鬧中取靜的別墅區(qū)年代已久,樹木參天,環(huán)境清幽,是許多老一輩企業(yè)家和文化名流偏愛的居所。葉文柏的宅子位于深處,是一棟白墻灰瓦、帶著江南園林韻味的中式院落,與周圍那些西式別墅相比,顯得格外古樸沉靜。高墻深院,朱門緊閉,只有門口兩尊沉默的石獅,彰顯著主人不一般的身份。
周五下午三點,汪楠準時叩響了那扇厚重的木門。他穿著質地精良但款式低調的深色休閑裝,手里拎著兩盒上好的明前龍井――這是他從葉文柏的舊友那里打聽到的老人家的喜好。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中年婦人樸實的臉,眼神帶著審視。汪楠自報家門,并提及與葉老先生有約。婦人點點頭,側身讓他進來,引著他穿過一道影壁,步入庭院。
庭院不大,但布置得極為雅致。青石板鋪就的小徑,兩側是修剪得當的翠竹和幾株姿態(tài)奇崛的盆景。一汪小小的錦鯉池,幾尾紅白錦鯉悠然游弋。主屋是傳統的飛檐結構,木格花窗,透著時光沉淀的溫潤光澤。這里的一切,都與葉婧辦公室那種現代、高效、冰冷的風格截然不同,仿佛兩個世界。
葉文柏坐在主屋的茶室里,正對著庭院。他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式對襟褂子,頭發(fā)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茍,面容清癯,眼神卻依舊明亮銳利,不顯老態(tài)。看到汪楠進來,他放下手中的紫砂小杯,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指了指對面的紅木圈椅:“來了,坐。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葉老。打擾您清靜了。”汪楠將茶葉放在一旁的茶案上,恭敬地坐下。茶室布置簡潔,一張老榆木茶臺,幾把圈椅,墻上一幅“寧靜致遠”的書法,靠墻的多寶格里擺著些瓷器、奇石,沒有太多現代痕跡,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談不上打擾。人老了,能有人來陪著說說話,是好事。”葉文柏親自執(zhí)壺,為汪楠斟了一杯茶,茶湯清亮,香氣馥郁,“你寄來的那份東西,我看了。能想到從那個老掉牙的預研項目里找思路,有心了。你父親以前,也喜歡琢磨這些基礎的東西,說萬變不離其宗。”
他主動提起了汪明遠,語氣自然,帶著長輩的感慨。
汪楠心中微動,雙手接過茶杯,道了謝,順著話頭說:“是啊,家父常跟我說,越是前沿熱鬧的技術,根基越要打牢。可惜他走得太早,很多想法都沒來得及實現。”
葉文柏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的庭院,仿佛陷入了回憶:“明遠是個難得的人才,有想法,肯鉆研,也有股子闖勁。‘靈眸’項目,當初就是他力主上馬的,構想很宏大,想一步到位,解決當時視覺感知的幾個核心瓶頸……唉,可惜了。”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語氣中的惋惜和某種更深沉的情緒,汪楠清晰地捕捉到了。
“葉老,我其實一直很好奇,”汪楠斟酌著詞句,語氣帶著恰好的困惑和求知欲,“‘靈眸’項目當年,聽說技術和前景都非常好,家父也傾注了全部心血,怎么會突然就……終止了?是遇到了無法解決的技術難題嗎?”
葉文柏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汪楠,目光深邃,似乎要穿透他的內心,判斷他詢問的動機,是純粹出于對父親事業(yè)的懷念,還是別有深意。
汪楠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帶著晚輩對往事的真誠探詢,以及一絲恰到好處的傷感。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對父親充滿懷念、對未竟事業(yè)抱有遺憾的兒子形象。
良久,葉文柏緩緩放下茶杯,聲音低沉了一些:“技術難題……哪個前沿項目沒有難題?‘靈眸’遇到的問題是不少,但以明遠的能力和團隊當時的勁頭,未必不能克服。項目終止,原因是多方面的。資金壓力,集團戰(zhàn)略調整……還有一些,是當時的技術環(huán)境和產業(yè)鏈配套,確實還不夠成熟。”他的回答很官方,與葉氏內部對外的說辭大同小異,但語氣中那抹揮之不去的遺憾,卻出賣了他。
“資金壓力?戰(zhàn)略調整?”汪楠微微皺眉,做出思考狀,“可是葉老,我后來也查過一些資料,那時候葉氏正處于快速發(fā)展期,應該不差‘靈眸’這點研發(fā)投入吧?而且,視覺感知技術的前景,在當時也已經是共識了。家父出事……是不是也和項目遇到的阻力有關?”
他小心翼翼地觸及了核心,但依然披著“兒子探尋父親死因”的外衣。
葉文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壺,慢慢地為自己和汪楠續(xù)上茶水。茶香裊裊,一時間,茶室里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響。
“明遠出事,是意外。”葉文柏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有重量,“警方有結論,集團內部也有調查。疲勞駕駛,雨天路滑……是個悲劇。”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汪楠臉上,帶著一種復雜的、近乎悲憫的神色,“孩子,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執(zhí)著于過去,對你沒有好處。你父親如果在天有靈,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做出自己的一番事業(yè),而不是困在往事里。”
這是明顯的勸誡,甚至帶著警告。但汪楠從葉文柏的眼神深處,看到的不僅僅是對晚輩的關心,還有一種更深的、欲又止的無奈,甚至……一絲愧疚。
汪楠低下頭,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聲音也低沉下來:“葉老,我不是想執(zhí)著于過去。只是……只是覺得不甘心。父親為之奮斗了那么久的事業(yè),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連帶著他一起。我總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至少,應該有人還記得他,記得‘靈眸’。”
葉文柏沉默了。他看著汪楠,這個年輕人的側臉,依稀有著汪明遠當年的影子,那眉眼間的執(zhí)拗,也如出一轍。他想起了那個才華橫溢、意氣風發(fā)卻又最終黯然收場的下屬,心中某個塵封的角落被觸動。或許,正是因為當年自己的某種沉默或無力,才讓那份遺憾和愧疚,埋藏至今。
“記得……當然是有人記得的。”葉文柏的聲音更輕了,像是在自自語,“‘靈眸’項目雖然終止了,但它的很多東西,并沒有完全消失。技術思路,研究數據,甚至一部分沒做完的試驗……有些,被后來的項目吸收了,有些,被封存了,還有些……”他停住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再說下去。
汪楠的心臟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可能觸碰到了關鍵。“被封存了”?“被吸收了”?葉文柏在暗示什么?難道當年“靈眸”的核心技術或數據,被轉移到了其他項目?那個神秘的“星海算法實驗室”,是否與此有關?
他沒有追問具體是哪些項目,也沒有追問“還有些”后面是什么,那樣太著痕跡。他只是順著葉文柏的話,帶著幾分感慨說道:“是啊,技術總是在傳承和迭代。就像您當年主持的那個工業(yè)控制網絡預研項目,雖然沒直接產業(yè)化,但里面的很多思想,對今天依然有啟發(fā)。我這次整理資料的時候,就深有感觸。對了,葉老,我最近在‘啟明’看一些項目,發(fā)現有些小公司,名字都沒聽過,但技術思路卻隱隱能看到一些老項目的影子,真是奇妙。”
他看似隨意地提起“啟明”的工作,又將話題引向“小公司”和“老項目的影子”,為接下來的試探做鋪墊。
葉文柏果然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了然,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哦?你們‘啟明’現在看的,都是前沿項目,跟我們那時候的老黃歷,怕是沒什么關系了吧?”
“也不完全是。”汪楠斟酌著,決定拋出一點誘餌,“比如最近在看一家做精密儀器的公司,叫‘銳進科技’,他們在高精度校準方面有些獨到的辦法。我總覺得,他們解決問題的某些思路,跟當年‘靈眸’在傳感器標定上遇到的難題,處理邏輯上有點異曲同工的味道。當然,可能是我想多了,畢竟技術發(fā)展到一定階段,有些思路會趨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