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新區經偵支隊的會面,比汪楠預想的要短暫,也更具目的性。
那位自稱姓陳的警官,四十歲上下,面容嚴肅,眼神銳利,但問話卻出乎意料的“常規”。他主要詢問了汪楠在葉氏“新銳”項目任職期間,所了解的幾筆數額較大的設備采購和海外技術授權費用的審批流程、合同簽訂方、以及最終執行情況。問題集中在財務流程的規范性上,并未涉及任何具體的技術細節或人事紛爭,也完全沒有提及“藍海”資本。
汪楠謹慎作答,以“時間較久,具體細節需查閱記錄”、“我主要負責技術,財務流程由財務部和孫副總最終審批”等理由,將回答控制在合理且模糊的范圍內。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位陳警官似乎對某些“采購價格高于市場均價”、“合同條款存在模糊地帶”的情況有所了解,但并未深入追問,更像是在進行某種初步的、有指向性的摸底。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四十分鐘。結束時,陳警官只是公事公辦地表示,感謝他的配合,后續可能還需要他協助調查,請他保持通訊暢通。既沒有扣留他,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明顯的敵意或傾向。
走出經偵支隊灰暗的辦公樓,外面雨已停歇,天空依舊陰沉。汪楠的心卻絲毫未能放松。這不像葉婧的風格――如果她要敲打或構陷,手段不會如此溫和且缺乏后續。也不像方佳,如果是“藍海”的調查引發了經偵注意,問題應該更聚焦于“藍海”關心的那些“合規風險”,而非幾筆陳年舊賬的財務流程。
那么,是誰?目的何在?
坐進車里,他立刻聯系阿杰,描述了會面經過。阿杰在通訊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音傳來:“我查一下這個陳警官的背景,還有近期經偵對葉氏有沒有立案或受案記錄。不過老汪,這事有點怪。如果是正常的經濟案件調查,流程不該這么……輕描淡寫。而且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找你。我懷疑,可能不是針對你個人,而是有人想通過你,敲打葉婧,或者給葉氏制造麻煩,順便……看看你的反應。”
“看我的反應?”汪楠眉頭緊鎖。
“對。如果你是清白的,自然不怕。但如果你心里有鬼,或者和某些勢力有瓜葛,經偵這一傳喚,你必然會有所動作,聯系該聯系的人,掩蓋該掩蓋的事……這或許才是對方真正的目的――打草驚蛇,觀察蛇的動向。”阿杰分析道,“當然,也可能是我多想了。總之,你近期一切行動要更小心,通訊尤其要注意。林薇那邊……”
“林薇怎么樣?”汪楠的心立刻提了起來。
“她堅持在鹿城西郊外圍又蹲守了大半天,沒再靠近那個廢棄倉庫,但用長焦拍到了一些模糊的人影進出,還有一輛黑色轎車短暫停留。照片我已經處理分析,人臉和車牌都做了偽裝,無法識別。但她感覺,那里的‘氣氛’很不對,不像是普通流浪漢或拾荒者的據點。她同意今晚撤離,我已經幫她安排了安全路線和新的落腳點。她堅持認為那里是條重要線索,但同意先撤出來從長計議。”阿杰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擔憂。
“讓她快撤!安全第一!”汪楠幾乎是低吼出來,隨即強迫自己壓低聲音,“證據可以再找,人不能有事。阿杰,你務必保證她的安全!”
“放心,我會盯著。你也小心,經偵這事,我感覺沒完。”阿杰叮囑道。
掛斷電話,汪楠靠在駕駛座上,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經偵的莫名調查,林薇在鹿城的險境,方佳步步緊逼的要求……危機從四面八方涌來,而他像一葉孤舟,在驚濤駭浪中飄搖。
然而,風暴并未給他喘息之機。周六上午,一個更直接、更具沖擊力的消息傳來――葉氏集團總部,包括“新銳”項目組所在的整個樓層,突然被集團審計部與外部知名會計師事務所組成的聯合審計小組進駐,宣布進行“例行的、覆蓋全集團的年度重點項目專項審計”,而“新銳”項目被列為重點中的重點。
消息是孫啟年親自打電話通知汪楠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公事公辦,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汪楠,審計組今天上午已經進駐,要調閱‘新銳’項目自啟動以來所有的財務憑證、合同、實驗記錄、采購清單、會議紀要,以及……人事任免和薪酬記錄。你是項目前負責人,雖然已經離職,但很多原始文件和決策記錄需要你協助說明。審計組希望你能在下周一上午,到集團總部審計部臨時辦公室配合問詢。這是集團規定,請你務必配合。”
“孫副總,我已經辦理了離職交接,所有文件都……”汪楠試圖解釋。
“審計組要看的,不僅僅是最終的報告,是全過程的所有原始記錄,包括一些非正式的過程文件、郵件往來、甚至工作筆記。”孫啟年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是技術總負責人,很多技術決策的背景和依據,只有你最清楚。這次審計是集團統一部署,非常重要,所有相關人員必須全力配合。我想,你也不希望因為你的不配合,給項目,給集團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吧?畢竟,你現在還是集團的‘前員工’,理論上,仍有協助義務。”
最后幾句話,帶著明顯的敲打意味。孫啟年搬出了“集團規定”和“協助義務”,將汪楠的配合上升到了是否給“前東家”找麻煩的高度。汪楠甚至可以想象,電話那頭孫啟年面無表情的臉,以及那雙隱藏在鏡片后、閃爍著算計光芒的眼睛。
“我明白了,孫副總。我會準時到。”汪楠平靜地回答,心里卻翻江倒海。年度審計?重點項目專項審計?偏偏在他“投誠”“藍海”、經偵剛剛找過他之后?這絕不是什么“例行”!
他立刻聯系了仍在葉氏的、與他關系尚可的舊部,旁敲側擊地打聽。得到的消息印證了他的猜測:這次審計來得極其突然,毫無征兆,審計組的級別很高,由集團財務總監親自掛帥,外部事務所也是業內以嚴苛著稱的“信誠”。審計范圍不僅限于財務,還前所未有地涵蓋了技術決策、供應商遴選、人事調整等非傳統審計領域。而且,審計組進駐后,第一件事就是封存了“新銳”項目組的核心服務器和所有涉密紙質文件,要求項目組全體成員,包括孫啟年,隨時接受問詢。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年度審計,這是一場針對“新銳”項目,或者說,是針對“新銳”項目相關人員的、全方位的審查!矛頭所指,不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