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江州被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霧靄籠罩,高樓大廈的頂端隱沒在霧氣中,仿佛懸浮在半空。空氣濕冷,吸入肺里帶著一股鐵銹般的味道。街道上車流如織,人們行色匆匆,新的一周開始了,但對于汪楠來說,這是一個需要戴著面具、踏上新舞臺的日子。
他今天特意換上了一身中規中矩的深灰色西裝,系著一條顏色暗沉的領帶,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但眼下淡淡的青黑和微微下撇的嘴角,還是泄露了連日的疲憊與壓力。他提前半小時抵達葉氏大廈,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去“新銳”項目組的樓層,而是乘坐電梯,來到了葉婧辦公室所在的頂層。
電梯門打開,熟悉的、帶著高級香氛和權力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落在上面悄無聲息。秘書處已經有人在工作,看到他出現,幾位助理的眼神都有些復雜,帶著好奇、同情,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畢竟,一個即將被“流放”的前核心高管,在權力更迭敏感的時期,是大家需要小心對待的對象。
“汪總,您稍等,葉總正在開一個簡短的晨會,大概十分鐘后結束。”葉婧的首席秘書,一位永遠妝容精致、不茍笑的中年女性,禮貌而疏離地將他引到接待區的沙發上坐下,并為他端來一杯溫水,然后便回到自己的工位,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不再多看他一眼。
汪楠安靜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面前茶幾上那盆綠意盎然的龜背竹上,仿佛在研究葉脈的紋路。他需要進入狀態,需要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真正接受了現實、心懷愧疚、渴望得到“諒解”以便“平穩過渡”的下屬。這比昨天面對精明的方佳,需要更深層次的表演。因為葉婧太了解他了,了解他過去的忠誠、驕傲,甚至了解他某些不切實際的“原則”。他必須將那種被打擊后的失落、不甘,但又不得不低頭的屈辱、以及對未來的茫然和最后一絲“希望”,精準地混合在一起,呈現出來。
十分鐘后,秘書內線電話響起。她接聽后,對汪楠點了點頭:“汪總,葉總請您進去。”
汪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不存在褶皺的西裝下擺,深吸一口氣,走向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門。敲門,得到一聲冷淡的“進”之后,他推門而入。
葉婧的辦公室依舊寬敞、明亮、奢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霧靄中若隱若現的城市天際線。葉婧今天穿著一身米白色的職業套裝,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利落的發髻,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低頭簽署著什么文件。陽光透過窗戶,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卻驅不散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
“葉總。”汪楠在距離辦公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和恭謹。
葉婧沒有立刻抬頭,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這短短的幾秒鐘,對汪楠來說卻像被無限拉長。他能感覺到葉婧的目光雖然沒有落在他身上,但那種無形的審視和壓迫感,已經彌漫開來。
終于,葉婧簽完了最后一份文件,將鋼筆帽輕輕扣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她這才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汪楠。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指責,甚至沒有什么明顯的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仿佛汪楠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需要被處理掉的物件。
“坐。”她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聲音平淡無波。
汪楠依坐下,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是一個標準的下屬面對上級的姿態,但微微低垂的眼瞼和緊抿的嘴唇,又透露出內心的不平靜。
“交接工作,都安排好了?”葉婧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沒有提及任何宴會上的不快,仿佛那件事從未發生過。這才是最可怕的,意味著在她心里,那件事已經蓋棺定論,不值得再提,汪楠的“錯誤”也早已被定性,無需討論。
“基本安排好了。”汪楠回答,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慢,顯示出謹慎和斟酌,“相關的技術文檔、項目進度報告、供應商清單、核心人員聯系方式,都已經整理完畢,電子版和紙質備份都移交給了孫副總指定的對接人。實驗室的權限、系統賬號,今天上午會全部注銷或轉交。只是……”他頓了頓,抬起眼,飛快地看了葉婧一眼,又迅速垂下,聲音更低了一些,“有些工作交接需要時間,比如幾個正在進行的實驗數據分析,還有和兩家海外合作機構的溝通,臨時換人可能會影響進度。另外,項目組里幾個跟了我很久的骨干,情緒上……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安撫。”
他這番話,前半部分是在匯報工作,表現自己的“盡職”和“配合”,后半部分則是在“示弱”和“表功”,暗示自己并非毫無價值,交接有實際困難,同時也委婉地為團隊核心人員(也是他想保護的人)說情,試探葉婧的態度。
葉婧靜靜地聽著,手指在光滑的桌面邊緣輕輕敲擊著,節奏平穩,聽不出情緒。“工作交接的問題,孫總會處理。他是集團副總裁,協調資源和進度,是他的職責。至于項目組的員工……”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汪楠,看向更遠的地方,“葉氏有完善的薪酬體系和晉升通道,只要有能力,忠于職守,公司不會虧待任何人。情緒問題,是管理問題,我相信孫總和新任的項目負責人能夠處理好。”
滴水不漏的回答。既肯定了孫啟年的權威,又將汪楠的“示弱”輕輕擋回,還暗示“新銳”項目組將會有新的負責人(顯然不是汪楠),并且葉氏不依賴任何個人,包括他汪楠。同時,那句“忠于職守”,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了一下。
汪楠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臉上適時地露出了一絲混合著失落、了然和無奈的復雜表情,他微微低下頭:“葉總說的是。是我多慮了。我相信孫總和新負責人一定能帶領‘新銳’走得更好。”這句話他說得有些艱難,仿佛每個字都帶著苦澀。
葉婧似乎對他的反應還算滿意,至少,他表現出了“認命”和“恭順”。她身體微微后靠,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換了一個更放松但也更具審視意味的姿勢。“海外市場調研的事情,人力資源部和你溝通過了吧?下周三的機票,先去歐洲,行程和對接人那邊會安排。這是個開拓視野的好機會,雖然暫時離開了核心業務,但集團未來的國際化戰略,需要懂技術、懂市場的人才。希望你能好好把握,做出成績。”
“機會”和“希望”這兩個詞,從她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施舍般的意味。汪楠知道,這所謂的“海外市場調研”,就是個發配邊疆的閑職,所謂的“國際化戰略人才”,更是無稽之談。但他必須接受,甚至要表現出感激。
“謝謝葉總給我這個機會。”汪楠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目光顯得真誠,甚至帶上一點“知恥后勇”的微弱光芒,“之前……是我太沖動,太不成熟,說了不合時宜的話,給葉總,給公司添麻煩了。我很抱歉。這次去海外,我一定會靜下心來,好好學習,絕不再讓葉總失望。”他說的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沉重的愧疚和悔意。
這是關鍵的一步――道歉,認錯,表達“悔改”之意。他必須讓葉婧相信,他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并且愿意接受懲罰,重新開始(至少在表面上)。
葉婧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鐘,仿佛在評估他這番話的真偽。汪楠努力維持著表情的誠懇和眼神的愧疚,手心卻在微微出汗。他不能表現得太流暢,那樣顯得虛假;也不能太僵硬,那樣顯得不情愿。必須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