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佳那番意有所指、暗藏機鋒的話語,像幾根細小的冰刺,扎在林薇心頭,帶來一陣持續不斷的寒意。她不動聲色地融入宴會廳的人群,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與偶然對上視線的人點頭致意,心思卻飛速轉動。方佳顯然已經盯上了她,而且很可能對她和汪楠的關系、乃至她正在進行的調查有所察覺。“鑰匙”的比喻更是赤裸裸的暗示與招攬,這女人不僅想在葉氏的亂局中分一杯羹,還想把她林薇也拉入她的陣營,成為刺向葉婧的另一把匕首。
危險,但也未嘗不是機會。方佳的信息網和資源,或許能提供她目前無法觸及的線索。但這絕對是與虎謀皮,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方佳利用完后無情拋棄,甚至成為她與葉婧博弈的犧牲品。林薇在心中默默為方佳貼上“極度危險,謹慎接觸”的標簽。
她一邊應付著周圍偶爾的寒暄,一邊觀察著全場。葉婧已經結束了與政界人士的交談,正與elenacapital的陳其年站在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低聲說著什么。兩人表情都很平靜,葉婧臉上帶著慣有的從容微笑,陳其年則依舊是一副波瀾不興的冷峻模樣,但林薇注意到,葉婧在傾聽時,指尖會無意識地輕輕摩挲酒杯的杯腳,而陳其年的視線,偶爾會掃過人群中的孫啟年,眼神深邃難辨。這對曾經的對手,如今又在密談什么?是關于“新銳”?還是關于葉氏?抑或是……關于共同潛在的敵人?
孫啟年則像一尊笑面佛,穩穩地坐在他的“寶座”上,不斷有人上前攀談、敬酒。他談笑風生,看起來心情極佳,對“新銳”項目侃侃而談,對汪楠也多有“褒獎”,儼然一副盡心輔佐、不計前嫌的忠厚長者模樣。但林薇不會忘記他在葉婧宣布他“出山”時,眼底那轉瞬即逝的銳利與算計,更不會忘記神秘信息中提到的“清理尾巴”和“備用計劃”。這老狐貍,越是表現得無害,其圖謀可能就越大。
汪楠似乎已經調整好狀態,重新投入到社交角色中。他正與兩位看起來是技術專家模樣的人交談,神情專注,不時點頭或在手機記事本上記錄著什么,仿佛剛才露臺上與葉婧的激烈爭執、以及與林薇的沉重對話從未發生。但林薇能看出,他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凝重,以及偶爾投向葉婧或孫啟年方向時,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與疏離。他在演,而且演得很辛苦。他在等待,也在準備。
宴會進入了相對自由交流的階段,悠揚的爵士樂重新響起,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低聲密談,或高聲談笑。氣氛看似輕松,但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張力,卻因為方佳之前的挑釁、葉婧與孫啟年的“組合”、以及elena陳其年的存在,而變得更加粘稠和微妙。每個人似乎都在笑,但笑意卻很少能真正到達眼底。
林薇感到一陣疲憊,不是身體的,而是精神高度緊繃后的倦怠。她需要透口氣,需要一個遠離這些虛偽面孔和算計目光的空間。她端著幾乎沒怎么動的蘇打水,朝著宴會廳另一側,一個似乎通向更大露臺或觀景平臺的玻璃門走去。
這個露臺比之前那個小露臺寬敞許多,呈半圓形,邊緣是及腰的玻璃護欄,可以毫無遮擋地俯瞰江州璀璨的夜景。山風更烈了些,帶著深秋的涼意,吹拂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露臺上人不多,只有兩三對男女倚在欄桿邊低聲交談,更遠些的陰影里,似乎有個獨自吸煙的身影。
林薇走到欄桿邊,將杯子放在一旁的矮幾上,雙手撐著冰冷的玻璃,深深吸了幾口清冷的空氣,試圖將胸腔里那股郁結的煩悶和緊張感驅散。城市的燈火在腳下蔓延,如同倒扣的星河,繁華,卻遙遠,帶著一種冰冷的疏離感,就像這個宴會,就像這里的每一個人。
“這里的景色,看久了,也會覺得厭倦吧?”一個溫和的、略帶沙啞的男聲在身旁響起。
林薇心中微凜,但沒有立刻回頭。這個聲音……有些熟悉,但又帶著一種久違的陌生感。她調整了一下表情,緩緩轉過身。
站在她身旁的,是汪楠。
他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這個露臺,手里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塊在杯中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脆響。他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遠處的夜景,側臉在遠處城市燈火的映照下,顯露出清晰的輪廓,也透出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茫然。
“再美的景色,看多了,也難免會忽略其本身,只看到背后的代價和陰影。”林薇順著他的話,淡淡地回應,目光也重新投向遠方。她不知道汪楠為何會跟過來,是巧合,還是有意?在經歷了剛才露臺上那番交心(或者說交底)的談話后,此刻的單獨相對,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和尷尬。
汪楠沉默了片刻,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林薇,”他開口,聲音低沉,“剛才……謝謝你。謝謝你在那種情況下,還能對我說那些話,給我那些提醒。”他沒有看她,依舊望著遠方。
“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個……或許還算正直的人,不明不白地陷進去。”林薇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正直?”汪楠自嘲地笑了笑,終于轉過頭,看向林薇。他的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在夜色中顯得有些駭人。“我算什么正直?我明明看到了問題,猜到了可能,卻因為所謂的知遇之恩,所謂的‘大局’,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自欺欺人。我甚至……還一度試圖說服自己,那些都只是巧合,是意外,是婧姐不得已的權衡。我不過是個懦夫,一個被利益和感情蒙蔽了雙眼的懦夫。”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自我厭棄和痛苦。酒精似乎放大了他壓抑的情緒,也削弱了他平時的防備。
“人都可能犯錯,也可能被迷惑。”林薇的聲音放緩了些,“重要的是,在意識到錯誤之后,有沒有勇氣去面對,去糾正。你現在知道了,就不算晚。”
“糾正?”汪楠的眼神變得更加苦澀,“怎么糾正?揭露葉婧?揭露孫啟年?揭露葉氏發家史上那些沾著血的秘密?然后呢?‘新銳’項目怎么辦?那么多員工怎么辦?葉氏垮了,會牽連多少人?還有……”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婧姐她……畢竟曾經對我有恩。沒有她,我汪楠什么都不是。”
又是這種掙扎。對真相的追求,對正義的渴望,與對現實的考量,對恩情的羈絆,在他心中激烈地撕扯。林薇理解這種痛苦,但她也知道,有些選擇,不能僅僅依靠情感。
“恩情不能成為掩蓋罪行的理由,汪楠。”林薇的語氣嚴肅起來,“如果葉婧真的參與了,或者默許、縱容了那些事情,那她的‘恩’,本身就是建立在罪惡和不公之上的。至于‘新銳’和那些員工,葉氏如果真的因為這些陳年舊事而崩塌,那也是它咎由自取。但事情未必會到那一步。關鍵在于,誰能站出來,以正確的方式,結束這個錯誤,避免更多的人受到傷害。”
“正確的方式……”汪楠喃喃重復,眼神空洞,“什么才是正確的方式?像方佳那樣,公開挑釁,試圖從內部瓦解葉氏,然后趁機吞下‘新銳’?還是像某些人希望的那樣,假裝一切都沒發生,繼續在這個泥潭里越陷越深?”
“至少,不是同流合污,也不是坐以待斃。”林薇看著他,目光清亮而堅定,“收集證據,保護自己,在關鍵時刻,做出你認為對得起良知的選擇。這很難,我知道。但這是唯一的出路。”
汪楠定定地看著她,仿佛想從她眼中找到更多的力量和答案。夜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也吹動了他眼中復雜難辨的情緒。就在他似乎想再說什么的時候――
“原來汪總在這里,讓我好找。”
一個溫和卻不失威嚴的女聲自身后響起。
林薇和汪楠同時身體一僵,循聲望去。
葉婧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露臺。她獨自一人,沒有帶助理,也沒有驚動露臺上其他幾對低聲交談的賓客。她就那么靜靜地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身上披著一件薄薄的羊絨披肩,手里端著一杯清水,臉上帶著慣有的、從容的微笑,眼神平靜地看著他們,仿佛只是偶然散步至此。
但林薇和汪楠都清楚,這絕非偶然。
宴會廳內喧囂的音樂和人聲被玻璃門隔開,顯得有些模糊。露臺上,山風呼嘯,遠處城市的燈光無聲閃爍。這里,形成了一個相對獨立、卻又無比緊繃的空間。
葉婧的目光先在林薇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靜無波,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讓林薇心頭一緊。隨即,葉婧的視線轉向汪楠,笑容似乎深了一些,但眼底卻沒什么溫度。
“和客人聊完了,想起有份文件急著要你確認,沒想到你也躲到這里來清凈了。”葉婧的語氣輕松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來找汪楠談公事,還帶著一絲對下屬“偷懶”的輕微調侃。但她話里的“也”字,卻微妙地將林薇也納入了“躲清凈”的行列,暗示著她注意到了兩人單獨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