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秦老的交談,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更幽深記憶的門。那些模糊的報道片段,在親歷者零散卻生動的敘述中,變得有血有肉,也愈發沉重。林薇的腦海里,關于葉氏發家初期,特別是圍繞江州第二化工廠并購案的那段往事,逐漸拼湊出一幅更具體、也更令人不安的圖景。但這還不夠,秦老點到即止,許多關鍵細節依然缺失,尤其是關于“孫啟年”如何具體運作,以及葉家創始人葉國華(葉婧父親)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何種角色。
林薇意識到,要真正理解葉氏今日面臨的暗流,必須更深入地挖掘其“原罪”時期的秘密。這不僅僅是并購案的疑點,更關乎葉氏集團最初是如何完成原始資本積累,如何從一個地方性的家族小廠,迅速膨脹為后來的商業帝國。葉國華,這個如今已退居幕后、鮮少露面的傳奇人物,他的第一桶金,真的如官方宣傳和某些傳記中所描繪的那般“眼光獨到、勤勞肯干、抓住政策機遇”嗎?
她將目光投向更早的時期,試圖追溯葉國華的發家軌跡。這比調查二十多年前的并購案更加困難,資料更少,親歷者更年邁或更難尋找,許多事情恐怕早已隨著時間被刻意遺忘或美化。
她重新梳理了葉氏集團公開的發展史,重點關注其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關鍵跳躍。公開資料顯示,葉國華最早是靠承包一家瀕臨倒閉的街道集體小塑料廠起家,完成了最初的原始積累。隨后,在九十年代初的“價格雙軌制”和“生產資料市場開放”的混沌時期,葉國華敏銳地抓住機會,利用“關系”和“膽量”,從事過一段時間的“貿易”,迅速積累了巨額財富,為后來進入化工業奠定了基礎。這段“貿易”經歷,在官方描述中往往一筆帶過,籠統地稱之為“物資流通”,但在一些更早的、非正式的記載或民間口述中,卻常常與“倒賣批文”、“囤積居奇”、“官倒”等充滿時代特色的灰色詞匯聯系在一起。
林薇通過一些研究經濟史的學者朋友,找到了一些當年關于地方企業發展的內部調研報告(已解密)和行業志的零星記載。在這些更為原始的記錄中,她看到了一個與如今光鮮形象略有不同的葉國華。有材料提及,在九十年代初的“鋼材熱”、“化工原料緊缺”時期,葉國華曾通過某些“非常規渠道”,以極低價格獲取了大量計劃內緊缺物資的批文或現貨,然后加價數倍甚至十倍在市場上拋出,獲利極其豐厚。也有記載提到,他曾卷入過幾起當時影響頗大的“三角債”和“經濟糾紛”,但最終都“巧妙化解”,未傷元氣。
這些記載語焉不詳,多是側面提及,且帶有那個特殊時代的模糊性和復雜性,難以作為確鑿證據。但其中反復出現的關鍵詞是“關系”和“手段”。葉國華在那個人人渴望“下海”淘金、規則尚未健全、膽大往往能通吃的年代,顯然擁有超乎尋常的“關系網絡”和“運作能力”。
為了驗證這些零碎記載,林薇再次拜訪了秦老,這次帶了兩瓶他喜歡的陳年花雕。幾杯溫酒下肚,秦老的話匣子再次打開,談及那個“野蠻生長”的年代,唏噓不已。
“葉國華啊……”秦老咂摸著酒,眼神有些悠遠,“那可是個人物。膽大,心細,臉皮厚,下手黑。他起家那會兒,路子野得很。那時候搞‘雙軌制’,計劃內的東西便宜,市場價翻著跟頭漲。他就有本事,能從國營大廠、物資局手里,弄到便宜的條子(批文),一轉手,就是幾倍十幾倍的利。你說他沒點硬關系,沒點特殊手段,能行?”
“那他那些‘關系’,主要是哪方面的?”林薇小心地問。
秦老嘿嘿一笑,壓低聲音:“哪方面?當時管計劃、管物資的那些衙門,哪個環節沒人?還有銀行……他最早那點本錢,聽說就是靠‘非常規’貸款弄來的。后來做大了,就更不用說了。他這個人,特別會‘來事’,也舍得下本錢。聽說早年間,他家里客廳的沙發下面,常年備著好幾個裝錢的提包,誰來了,該打點的,絕不手軟。而且他做事……講究個‘干凈’,不留尾巴,就算有點什么事,最后也能擺平。”
“擺平?比如呢?”林薇追問。
秦老搖了搖頭,不肯細說:“陳芝麻爛谷子,有些事,知道的人本來就不多,知道的,現在要么不在了,要么也不會說。你就記住,葉國華能從一個街道小廠干到今天,絕對不只是靠勤勞和眼光。那個年代,比他勤勞、比他有眼光的人多了去了,為什么就他起來了?時勢造英雄不假,但英雄也得有‘造’時勢的本事。他的本事,就在‘人’和‘手段’上。”
“那后來收購二化,也是這種‘手段’的體現?”林薇將話題引回。
秦老抿了口酒,默認了。“二化那件事,是他發家之后,想洗白上岸、做實產業的關鍵一步。從‘倒爺’轉型做實業主,需要根基,二化就是最好的跳板。所以,他肯定是志在必得。孫啟年是他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臟活累活,見不得光的事,都是孫啟年去辦。葉國華自己,那時候已經開始注意形象了,很多事不直接出面。”
“您覺得,趙國棟廠長的死,和葉國華或者孫啟年,有沒有關系?”林薇問出了最尖銳的問題。
秦老拿著酒杯的手頓了頓,臉上的酒意似乎消散了些,眼神變得清明而銳利,他看著林薇,緩緩道:“小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當年公安局有結論,交通事故。至于背后有沒有人希望他出這個‘交通事故’……天知,地知,也許有些人知。但沒有證據,永遠只能是猜測。”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不過我聽說,趙國棟出事前,好像收到過匿名信,里面有些東西,是關于并購評估里的貓膩,還有孫啟年私下接觸某些人的記錄。他可能就是拿著這些東西,還想往上捅。結果……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