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結束后,演播室燈光暗下,只留下幾盞基礎照明,將原本明亮的空間映照得空曠而安靜。工作人員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設備,低聲交談著。葉婧在欄目組負責人和編導的陪同下,一邊微笑著寒暄,一邊在保鏢和王主任的簇擁下,向著嘉賓通道走去。臨別前,她與主持人林薇再次握手,兩人臉上都帶著職業化的、無可挑剔的笑容,互相稱贊著對方的專業與敏銳,約定有機會再深入交流。
汪楠作為隨行人員,稍落后幾步。他正在低頭快速查看蘇晴發來的一條加密信息,是關于對吳天佑妻弟“海騰貿易”銀行流水初步分析的摘要,其中幾筆來自離岸公司的異常匯款,金額和路徑都透著蹊蹺。他眉頭微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下一步該如何在不驚動對方的情況下,查清這些資金的最終流向和真實目的。
“汪楠?”
一個清悅而略帶遲疑的女聲,在身側不遠處響起。
汪楠猛地抬頭,循聲望去。只見林薇不知何時已經送走了葉婧等人,正獨自站在通往后臺的通道口附近。她已經脫掉了主持時穿的米白色小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淺藍色絲綢襯衫,搭配黑色高腰西褲,身姿挺拔,知性干練。她手中拿著一個深藍色的皮質文件夾,此刻正微微側身,目光穿過散場后略顯凌亂的空間,落在他身上。她的臉上,那副在鏡頭前從容自信、掌控全場的神采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訝、遲疑,以及一絲極力克制卻依然從眼底流露出的復雜探究。
汪楠的心,毫無預兆地,輕輕一顫。仿佛塵封多年的琴弦,被一只無形的手,不經意地撥動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有幾秒鐘的恍惚,周圍工作人員收拾設備的聲響、低聲的交談,似乎都瞬間遠去,模糊成一片背景雜音。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滯。
林薇。真的是她。
距離他們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多少年了?七年?還是八年?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帶著青春校園里梧桐葉的沙沙聲,圖書館里午后靜謐的陽光,還有那雙總是清澈明亮、帶著對世界無盡好奇與理想光芒的眼睛。那時候的她,是新聞系的才女,是辯論場上的最佳辯手,是校報主編,是無數男生心目中的“白月光”。而他,是沉默寡、大部分時間泡在實驗室和圖書館的經濟系學長。他們相識于一次跨系的社會調研項目,她是采訪主力,他是數據分析。她熱情、敏銳,善于溝通,總能從受訪者口中挖掘出最生動的故事;他冷靜、縝密,善于從紛繁的數據中提煉出冰冷的邏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卻因為那個項目,有了交集,有了爭論,也有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是青春歲月里,一段干凈、純粹,卻也因為彼此的驕傲和不同的人生軌跡,最終無疾而終的淡淡情緣。
后來,他畢業,出國深造,在華爾街的投行里經歷風雨浮沉;她則進入了夢寐以求的財經媒體,從基層記者做起,憑著一支筆和敏銳的洞察力,一步步嶄露頭角,最終成為財經頻道最耀眼的主持人之一。他們的人生軌跡,如同兩條曾經短暫相交的直線,之后便朝著各自的方向,疾馳而去,再無交集。他只是偶爾,在財經新聞里,或是在行業峰會的報道中,看到那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名字和身影。他知道她成功了,成為了這個行業里舉足輕重的聲音。而他,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青澀沉默的學長,而是在資本與權力的漩渦中沉浮、手上沾染過鮮血也背負著秘密的汪楠。
他從未想過,會在這里,以這樣的方式,與她重逢。她是聚光燈下、代表權威媒體的訪談者;他是坐在幕后、代表被訪企業核心成員的觀察者。咫尺,卻又遙遠。
“林薇。”汪楠很快收斂了那一瞬間的恍惚,臉上浮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禮貌而略顯疏離的微笑,向前走了兩步,“好久不見。剛才的訪談,非常精彩。”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仿佛只是在稱贊一位初次見面的、優秀的主持人。
林薇也似乎迅速從剛才那片刻的失神中恢復過來,她臉上的驚訝褪去,換上了主持人慣有的、得體而略帶距離感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被完全掩蓋的復雜情緒。“謝謝。我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你。”她的目光在汪楠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什么,又似乎在尋找歲月留下的痕跡,“我剛才在嘉賓資料里看到葉總的隨行人員名單,看到你的名字,還以為是重名。直到剛才在控制室外面,隱約看到你的側影……”她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意,兩人都懂。
“是,我現在在葉氏工作。”汪楠簡短地回答,沒有多做解釋。他不想,也不知道該如何向這位昔日的舊識,解釋自己為何會出現在葉氏,又為何會身處如此復雜的境地。
“葉氏集團pmo的負責人,”林薇接過了話頭,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了然于胸的篤定,“主導擊退elena惡意收購的關鍵人物,現在又執掌著‘新銳’這個百億級項目的命脈。汪楠,你真的……讓我很意外。”她的目光銳利而清明,顯然對汪楠的近況并非一無所知。作為財經頻道的王牌主持人,她對國內重要企業、資本市場的風云人物和關鍵操盤手,自然有著遠超常人的關注和了解。汪楠在葉氏的崛起,雖然低調,但并非無跡可尋,尤其是在經歷了elena風波之后,他這個名字,早已進入了某些圈子的視線。
汪楠心中微動,但面上不顯,只是淡淡道:“都是工作而已。葉總信任,給了我一個發揮所長的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