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mo的運作,在磕磕絆絆中逐漸步入正軌。與“遠山”對接細則的拉鋸戰仍在繼續,汪楠以“保障項目進度優先”為由,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協調解決“新銳”中試線的具體技術瓶頸和供應鏈預備方案上,與周正團隊在流程條款上的糾纏,則交給了蘇晴和法務部的同事去慢慢磨。李維和王經理等人,在汪楠明確而冷淡的公事公辦態度下,也暫時收斂了過于露骨的試探,至少表面上開始專注于手頭的工作。日子仿佛在一種緊繃而有序的節奏中向前推進,直到方佳的突然到訪,打破了這種表面的平靜。
那是一個周五的深夜,接近十一點。汪楠還在辦公室,對著電腦屏幕上一份關于“藍海資本”近期投資動向的分析報告凝神思考。蘇晴已經下班,整個pmo辦公區空曠安靜,只有他桌前一盞臺燈,在黑暗中劃出一小片光亮的區域。報告顯示,“藍海資本”不僅接觸了“新銳”的幾家潛在材料供應商,其投資觸角還隱秘地伸向了與葉氏有競爭關系的幾家中小型科技公司,以及……幾家在業內以挖掘內幕消息、發布“深度分析”聞名的財經自媒體。這種投資組合,透著一種不尋常的、帶有明顯攻擊性的意味,更像是為了某種戰略布局,而非單純的財務回報。
就在他試圖將這些零散信息拼湊出更完整圖景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敲門聲很輕,但在寂靜的深夜里,異常清晰。這個時間,保安不會上來,蘇晴和其他同事更不可能折返。汪楠眼神一凝,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將屏幕切換到一份普通的工作文件界面,然后才沉聲道:“請進。”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米白色羊絨大衣、圍著淺灰色圍巾的身影走了進來,是方佳。她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保溫袋,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而略顯疏離的微笑,仿佛只是順路來送個宵夜。
“汪總,還在加班?馮總從香港帶了些地道的茶點,讓我給葉總送些過來。想著您可能也在,就多帶了一份。”方佳的語氣自然隨意,她走進來,順手帶上了門,將保溫袋放在汪楠辦公桌對面的小茶幾上,“不介意我打擾一會兒吧?”
汪楠的心微微下沉。方佳是馮震的特別助理,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馮震在葉氏的“眼睛”和“代人”。她深夜獨自一人出現在這里,絕不會只是“順路”送份茶點那么簡單。葉婧的辦公室在頂層,pmo在二十七層,這“順路”順得未免太遠。而且,以她的身份,就算真要給人送東西,也大可以交給秘書或者司機,不必親自跑一趟,還是在這樣的深夜。
“方小姐客氣了。請坐。”汪楠站起身,神色平靜,指了指茶幾旁的沙發,自己則繞過辦公桌,走到飲水機旁,用一次性紙杯接了兩杯溫水,一杯放在方佳面前的茶幾上,一杯自己拿在手里,在沙發另一側坐下,與方佳保持著適當的距離。“馮總有心了。葉總應該已經下班了,你可以把東西放在她秘書那里。”
“我知道葉總今天有應酬,還沒回來。東西放秘書那兒了。”方佳解開圍巾,脫下大衣,隨意地搭在沙發扶手上,里面是一件剪裁合體的淺灰色羊絨衫,襯得她氣質越發溫婉知性,與這深夜辦公室的冷硬氣息形成微妙反差。她打開保溫袋,取出兩個精致的木質食盒,里面果然是還冒著熱氣的蝦餃、燒賣和叉燒包,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嘗嘗?還熱著。馮總說,您為‘新銳’項目殫精竭慮,很是辛苦,一點心意。”
“謝謝馮總關心,也謝謝方小姐。”汪楠沒有動那些點心,只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方佳,“方小姐這么晚過來,不只是送點心吧?是不是馮總那邊,有什么新的指示,或者周副總那邊,對接細則又有了新想法?”
他直接點破,不給方佳太多迂回的空間。深夜密談,往往意味著事情非同尋常,或者,對方不想在白天、在眾目睽睽之下交談。
方佳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拿起一塊蝦餃,優雅地小口吃著,仿佛真的只是來分享美食。吃完,她用餐巾紙擦了擦手,才抬起眼簾,看向汪楠。她眼中的溫和笑意淡去了些許,多了幾分難以喻的銳利和……一種近似于審視的探究。
“汪總快人快語。”方佳的聲音依舊柔和,但語速略微放慢,每個字似乎都經過了斟酌,“其實,馮總沒有什么特別的指示。是我自己,有些話,覺得應該跟汪總聊聊。”
“哦?”汪楠微微挑眉,示意她繼續。
“汪總來葉氏時間不長,但做成了幾件大事,力挽狂瀾,現在又執掌‘新銳’pmo,位高權重,但也……風口浪尖。”方佳緩緩說道,目光落在汪楠臉上,似乎想從他平靜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葉總信任您,倚重您,這是好事。但有時候,信任太重,位置太高,也未必全是好事。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汪總應該比我更懂。”
汪楠不動聲色:“方小姐想說什么?”
“我想說的是,”方佳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盡管辦公室里只有他們兩人,“汪總現在坐的這個位置,很關鍵,也很危險。‘新銳’項目是葉氏的命脈,也是馮總,是我們‘遠山’非常看重的投資。但越是重要的東西,盯著的人就越多,想伸手的人,也越多。有些手,來自外面,比如那個‘藍海資本’,比如‘堀川化學’背后可能存在的影子。但有些風,可能就起于青萍之末,來自……內部。”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汪楠的反應。汪楠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既無驚訝,也無不安,仿佛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方佳似乎也不意外他的反應,繼續說道:“周副總那邊,對流程和權限抓得很緊,有時候甚至顯得有些不近人情。馮總知道,但他有他的考慮。投資,尤其是這么大的戰略性投資,風險控制永遠是第一位的。馮總希望項目成功,但也絕不允許項目失控。所以,周副總的嚴格,在某種程度上,也是馮總的意志體現。汪總您夾在中間,既要推進項目,又要滿足‘遠山’的監管要求,還要平衡葉氏內部的各種關系,很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