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在身后無聲合攏,隔絕了葉婧那如同實質般冰冷的審視與壓抑的怒火。門外的走廊空曠、寂靜,只有窗外暴雨猛烈敲打玻璃幕墻的噼啪聲,混雜著遠處隱隱滾過的悶雷,交織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汪楠在原地站了幾秒鐘,背對著那扇緊閉的門,臉上最后一絲因激動和辯解而泛起的微紅迅速褪去,恢復成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眼底深處那抹孤狼般的幽光早已斂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靜,以及一絲極力壓制后、仍在細微顫抖的疲憊。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呼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肺腑中積郁的所有郁結、憤怒、屈辱,連同那廉價古龍水殘留的、令人作嘔的氣息,一起排出體外。
葉婧的雷霆震怒,在他的預料之中,卻又超出了他的預期。預料之中,是因為那些照片的挑釁意味太過明顯,以葉婧的性格和此刻的處境,不爆發才不正常。超出預期,是那“狗”和“新主人”的字眼,以及葉婧眼中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混合著被背叛的劇痛與極致羞辱的怒火――那怒火背后,似乎不僅僅是針對可能的“背叛”,還摻雜著某種更深沉、更復雜、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情緒。這讓他原本準備好的、更加理性和策略性的應對方案,在那種幾乎要焚毀一切的盛怒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但他挺過來了。用最激烈的、甚至不惜自曝“困獸”姿態的辯解,用邏輯,用結果,用那一點點對葉婧理智殘存的賭注,暫時穩住了局面。沒有當場被掃地出門,沒有立刻被當作叛徒處理,已經是目前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然而,代價是巨大的。近乎軟禁的監控,行動權限被剝奪,通訊被切斷,信任降至冰點……不,或許從來就沒有真正存在過“信任”,只有危機時刻不得已的利用,和此刻猜忌之下的、更嚴密的控制。葉婧最后那句“我能把你從泥里拉出來,就能把你再踩回去”,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是宣告――宣告他們之間,從此刻起,只剩下了赤裸裸的、冰冷的控制與服從,利用與被利用的關系。那點因共同御敵而勉強維系的脆弱紐帶,已被那些照片和隨之而來的猜疑,徹底斬斷。
汪楠微微閉了閉眼,將心頭翻涌的澀意和某種尖銳的、類似于失望的情緒,死死壓入心底最深處。現在不是咀嚼這些的時候。他現在是棋盤上一枚被懷疑、被禁錮的棋子,但棋局尚未結束,他不能,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轉過身,邁開步子,朝走廊盡頭的臨時辦公室走去。步伐依舊平穩,只是比平時略慢了些,透出一種沉重的、被無形枷鎖束縛的凝滯感。
王助理已經在電梯口附近等候,表情是一貫的專業和平靜,但眼神深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她親眼看到了葉婧收到照片后的反應,也目睹了汪楠被叫進去時辦公室內幾乎凝固的氣氛,更聽到了隱約傳出的、葉婧壓抑著怒火的質問。她知道,風暴已經降臨,而汪楠,正處于風暴眼最危險的邊緣。
“汪先生,”王助理的聲音不高,帶著公事公辦的客氣,卻又比平時多了幾分疏離的謹慎,“葉總吩咐,您最近……需要集中精力處理一些緊急事務。您的臨時辦公室已經安排妥當,在十七樓b區,相對安靜,不會有人打擾。另外,為了確保您能‘專心’,葉總希望您暫時將常用的私人通訊設備交給我保管。如果需要聯系外界處理必要事務,可以通過我,或者葉總指定的渠道?!?
她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十七樓b區,是葉氏集團相對偏僻的辦公區域,通常用于臨時項目組或備用辦公,人流量少,監控卻不少。交手機,等于切斷他與外界的直接聯系。通過她或指定渠道,意味著所有對外通訊都在監控之下。
汪楠停下腳步,看向王助理。她的目光坦然,沒有躲閃,但也沒有多余的情緒,像一個完美的指令執行者。他知道,這是葉婧意志的延伸,是那道無形枷鎖的具體化。
“我明白,王助理。”汪楠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平靜。他沒有任何猶豫,從西裝內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機,關機,然后遞了過去?!斑@是我常用的手機,里面主要是工作聯系和一些必要的個人應用。密碼是六個六。麻煩您了?!?
他如此干脆,反倒讓王助理眼中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她接過手機,入手微涼。“汪先生請放心,我會妥善保管。等葉總通知,會第一時間歸還。”
汪楠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么,繼續朝電梯走去。王助理落后半步跟著,像一個沉默的押送者。
電梯下行,狹小的空間里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機械運轉的嗡鳴。汪楠看著金屬門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而疲憊的影像,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照片是誰拍的?elena的人,或者方佳的人,都有可能。但能如此精準地捕捉到那些“曖昧”瞬間,顯然是早有預謀的盯梢。自己在慕尼黑,還是大意了。不,或許不是大意,而是不得不冒的風險。要接近方佳,獲取她的信任(哪怕是表面的),就必須暴露在對方的視野下。他料到會有監視,但沒料到對方會用這種方式,直接將“成果”打包寄給葉婧。這手段,既下作,又有效。
重點是,對方如何確定這些照片一定能送到葉婧手上,并且能產生最大的殺傷力?僅僅匿名寄到公司是不夠的。葉婧每天收到的匿名信、恐嚇信、商業垃圾無數,王助理和秘書處會進行初步篩選。像這種沒有明確寄件人、內容暖昧的照片,很可能會被當作無聊的騷擾或低級的商業挑釁,在到達葉婧面前之前就被過濾掉。
除非……寄信人知道葉婧的某些特定習慣,或者,在公司內部,有“眼睛”可以確保這封信能突破常規篩選,直接、迅速地呈遞到葉婧面前。
內鬼。
這個詞如同冰錐,刺入汪楠的腦海。不是普通的內鬼,是能接觸到葉婧核心收件流程,或者能直接影響王助理判斷的內鬼。級別不低,隱藏極深。
葉婧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她才讓王助理親自去查,并且強調“尤其不能驚動公司內部任何人”。但查快遞源頭,談何容易。對方既然敢用這種方式,必然做了充分的反偵察準備。酒店、快遞點、監控……大概率都是精心挑選或處理過的死角。
電梯到達十七樓。門開,b區走廊的光線比頂層黯淡許多,透著一種閑置區域的清冷。王助理將汪楠引到一間不大的辦公室前,推開門。里面陳設簡單,一張辦公桌,一臺臺式電腦(顯然經過了處理,只能訪問內部局域網特定區域),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柜,再無他物。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側面,采光一般。
“汪先生,您暫時在這里辦公。三餐會有人按時送來。如果需要查閱什么資料,或者有其他合理需求,可以打內線電話到我的分機?!蓖踔韺⒁徊恐荒軗艽騼炔慷烫柕睦鲜阶鶛C電話往桌邊推了推,“葉總的意思是,在‘新銳’技術核查有明確結論,以及……其他一些事情厘清之前,請您暫時在這里……靜心思考。這也是為了您的安全,以及項目的……順利推進考慮?!?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確:禁足,靜默,等待審查。
汪楠掃了一眼這間堪稱“軟禁室”的辦公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的,謝謝王助理。有勞了?!?
王助理微微頷首,不再多,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汪楠聽到門鎖從外面被輕輕帶上的聲音,沒有反鎖,但無疑,他的一切行動,都會在監控之下。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瓢潑的大雨,和對面大樓灰暗的墻體。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扭曲了窗外的世界。葉婧的懷疑和憤怒,如同這漫天雨幕,將他困在此地。而暗處的敵人,恐怕正在為這“離間計”的成功而彈冠相慶。elena一定在等著葉氏內亂,等著葉婧親手除掉他這顆剛剛開始發揮作用的暗子。方佳呢?她會怎么想?看到這些照片,她是會覺得自己被汪楠“利用”了而感到憤怒,還是會因為elena的“釜底抽薪”而更加疑慮重重?
“驚鳥”計劃確實起了作用,但代價遠超預計。他現在與外界幾乎斷絕聯系,阿杰那邊得不到指令,后續行動如何繼續?“困獸”對劉文瀚的壓制能維持多久?“敲山”對elena的干擾會不會因為自己的“失聯”而減弱?
不,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死路一條,對葉婧是,對他自己更是。葉婧可以把他關在這里,可以懷疑他,但外面的敵人不會停下腳步。elena的資本絞索還在收緊,“啟明”的技術攻擊隨時可能卷土重來,劉文瀚手里的“彈藥”也沒有耗盡,方佳的態度依舊搖擺不定……葉氏的危機只是暫時緩解,遠未解除。他必須想辦法突破這囚籠,哪怕只是傳遞出信息。
汪楠走回辦公桌后坐下。電腦是內網機,功能受限,但基本的內部通訊軟件還在。他嘗試登錄自己的工作賬號,順利進入。但很快發現,所有與外網的連接端口都被切斷,即時通訊軟件的好友列表里,除了幾個內部工作群和王助理等少數幾人,其他聯系人全部灰色。郵箱只能接收內部郵件,發送權限被鎖定。葉婧的監控,做得相當徹底。
他靠進椅背,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桌面。大腦像一臺高速計算機,飛速檢索著所有可能的漏洞和預案。
他想起在制定“驚鳥”計劃時,曾與阿杰約定過幾個緊急聯絡的“死信箱”和備用方案。但那需要特定的時間和方式觸發,而且風險很高,在目前被嚴密監控的情況下,幾乎不可能實現。
或許……可以從內部入手?葉婧讓他“靜心思考”,何嘗不是一種試探?看他會不會狗急跳墻,會不會試圖聯系外界,從而坐實“內鬼”的嫌疑?如果他按兵不動,反而可能讓葉婧的懷疑稍稍減輕,至少,證明他“聽話”。
但按兵不動,就是坐以待斃。葉婧需要時間冷靜,也需要時間去調查照片來源和“內鬼”。而他,需要時間……來證明自己。
證明?如何證明?向葉婧證明自己的“清白”和“忠誠”?不,在目前的情況下,任何蒼白的辯解和自我剖白都是無力的。他需要用行動,用結果來證明。但前提是,他必須獲得行動的可能。
唯一的突破口,或許還是在葉婧本人身上。她雖然憤怒、猜疑,但并未喪失理智。她將照片交給王助理去查,說明她并未完全被情緒左右,依然保持著調查和判斷的意愿。她對elena的離間計有所警惕,這本身就是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