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料危機在汪楠的斡旋下,以各方妥協、方佳追加資源的方式暫時平息。意大利的香檳金蕾絲庫存料在加急空運后終于抵達,數量勉強夠用。vivian連夜調整了開場和閉場造型的設計,在保持“靈魂”細節的前提下做了必要的簡化。張師傅帶著版房老師傅們,幾乎是屏著呼吸,以近乎外科手術般的精準,處理著那批珍貴而脆弱的面料。當第一件采用新面料的樣衣在人臺上呈現雛形時,整個工坊都松了一口氣,仿佛一場小型戰役取得了階段性勝利。
然而,勝利的喜悅轉瞬即逝。面料問題的解決,只是拉開了秋季大秀這場宏大、精密、且容錯率極低的“戰爭”的序幕。隨著大秀日期(定在五周后的一個周六晚上)的迫近,“佳美工坊”這臺本就高速運轉的機器,被加注了更多的燃料,發出了近乎極限的轟鳴。空氣里的***濃度似乎又上升了,電子音樂被更激昂的techno取代,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緊迫”二字,走路帶風,語速如子彈。
汪楠的“臨時總協調人”角色,迅速從“問題解決者”擴展為“多線程處理器”、“情緒穩壓器”和“信息中樞”。他的時間被切割成以十五分鐘為單位的碎片,每一片都填滿了不同性質的議題。
上午,他可能要先和營銷部的阿ken過一遍最新調整的媒體邀請名單和kol合作方案,確保覆蓋的圈層和調性符合“折疊時空”的概念,同時控制預算。阿ken總能提出各種聽起來“炸裂”但執行起來困難且燒錢的創意,比如邀請某位爭議行為藝術家在秀場進行即興創作,或者與某個剛剛融資成功的元宇宙平臺合作發行nft數字服裝。汪楠需要快速判斷哪些是“有效創意”,哪些是“自嗨幻想”,并引導阿ken在有限的資源內做出最具傳播效應的選擇。
接著,他要鉆進版房,跟進樣衣制作進度。這里的時間以“針腳”計算。張師傅會指著樣衣上某個細微的褶皺,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這里襯沒燙透,拆了重上”,或者“這個隱形拉鏈的順滑度不夠,換日本進口的那個型號,貴就貴點”。汪楠需要迅速評估這些調整對整體時間和成本的影響,并與vivian溝通(有時是艱難的拉鋸),決定是否采納。他學會了看版,能大致理解“公主線”、“省道”、“放量”這些專業術語,也能從老師傅們偶爾飄來的眼神中,讀出他們對這個“外行”協調人是否“懂行”的微妙評估。
下午,可能是與供應鏈mike的“追料”時間。除了核心的意大利蕾絲,還有數十種來自中國、日本、法國、甚至秘魯的輔料、配件和特殊工藝需要跟進。任何一環的延遲,都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影響后續流程。mike的電腦屏幕上永遠開著十幾個物流追蹤頁面,他的電話幾乎不間斷。汪楠需要幫他理清優先級,協調內部資源為緊急物料開綠燈,有時甚至需要動用方佳的人脈,直接聯系供應商高層“催單”。在這個過程中,他接觸到了全球紡織服裝業復雜而精細的產業鏈圖景,也深刻體會到“時尚”光鮮背后,是無數人、機器、船只和飛機在全球范圍內精密協同的結果。
傍晚,往往是設計和創意討論的高峰。vivian團隊會展示新完成的樣衣,模特試穿,調整,再試穿。燈光、音樂、妝發團隊的代表也會參與進來,共同構想秀場的整體氛圍和每個look的呈現細節。這里的討論更加感性,充斥著“感覺不對”、“少了點東西”、“情緒沒到位”這樣模糊卻至關重要的評價。汪楠需要做的,不僅是記錄下具體的修改意見(比如“腰線提高兩公分”、“袖口增加一個可拆卸的飄帶”),更重要的是,確保這些感性的討論能轉化為版房和供應鏈可執行的具體指令,并卡死每個修改的最終截止時間,防止無休止的“感覺”調整拖垮整體進度。
深夜,當工坊漸漸安靜,只有版房和個別設計師工位還亮著燈時,汪楠才能回到二樓那個臨時隔出的、屬于他的小辦公桌前。他需要整理一天的信息,更新項目總表,標注風險點,準備第二天需要協調或決策的事項清單。同時,他還要處理來自葉婧那邊的、無法完全推脫的工作――主要是“盛達”和“星火”項目的階段性報告審閱,以及一些需要他“過目”或“提供建議”的文件。他必須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思維模式和事務優先級之間快速切換,確保兩邊都不出大的紕漏。
此外,他還要抽空通過加密渠道,跟進阿杰那邊關于東南亞金融科技項目的盡職調查進展,并研究另一份關于美國某生物傳感初創公司的投資備忘錄。他的“暗處”資本需要持續增值,不能因為“明處”的忙碌而停滯。
這種高強度、多線程、高壓力的狀態,持續了整整兩周。汪楠像一根被繃到極致的弦,睡眠嚴重不足,咖啡和功能性飲料成了續命神器。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并未崩潰,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被充分調動的興奮感。在葉婧手下,他處理的是宏觀的戰略、復雜的交易、精密的算計,需要的是高度的理性和絕對的冷靜。而在“佳美”,他處理的是微觀的細節、感性的創作、突發的問題和復雜的人際,需要的是極強的應變能力、溝通技巧和一種近乎本能的、在混沌中建立秩序的能力。這兩種能力在他身上碰撞、融合,讓他對自己有了新的認識――他或許不僅僅是一個優秀的“分析師”或“管理者”,也可能是一個不錯的“創造促成者”和“團隊催化劑”。
方佳大部分時間神龍見首不見尾,似乎在忙“元象實驗室”和其他投資事宜,但每周會來工坊一兩次,每次停留時間不長,卻總能精準地抓住關鍵問題,給出極具洞見的意見,或者一錘定音地解決某個僵局。她對汪楠的工作似乎很滿意,私下交流時語氣更加隨意和信任,偶爾會拍拍他的肩膀說“辛苦啦,撐住”,或者塞給他一包據說能“提神醒腦、補充元氣”的古怪草藥茶包。她沒有再提“元象實驗室”的長期邀約,但這種并肩作戰的經歷,本身就是一種更深入的考察和磨合。
葉婧那邊,則顯得更加沉寂。她似乎完全陷入了父親手稿帶來的麻煩漩渦中,與汪楠的工作溝通僅限于最必要的事務,且語氣越發簡潔冷淡。有兩次,汪楠在深夜處理完“佳美”和葉婧兩邊的工作后,試著發信息問候她,提醒她注意休息,葉婧要么不回,要么隔很久才回一個“嗯”字。那種距離感,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汪楠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點空落,有點擔憂,但也有一絲……如釋重負?仿佛一直緊繃的某根弦,因為主人的暫時忽略,而獲得了片刻喘息。
大秀前四周,各項準備工作進入白熱化。樣衣全部制作完成,進入了最后的微調和fitting階段。模特面試和casting緊鑼密鼓地進行,阿ken試圖在“高級臉”和“話題度”之間尋找平衡,并與幾位一線超模的經紀人展開了艱難的薪酬拉鋸戰。秀場場地最終定在了城市邊緣一個廢棄的水泥廠筒倉內部,巨大的工業廢墟感與“折疊時空”的概念高度契合,但場地的改造、電力、安保、報批等事宜,又是一系列令人頭疼的麻煩。音樂、燈光、妝發的方案反復修改,預算表上的數字不斷跳動。
汪楠感覺自己像個在暴風雨中駕駛多艘小船的船長,每艘船都載著不同的人和貨物,駛向同一個港口,但航路崎嶇,風浪滔天,他必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隨時調整航向,安撫船員,修補破損,確保沒有一艘船掉隊或沉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