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陪同葉婧參加一個半官方的產學研沙龍,與會者大多是高校學者、科研院所負責人和部分科技企業代表。沙龍的氛圍相對輕松,旨在促進交流。葉婧在這種場合游刃有余,與幾位院士和司長談笑風生。汪楠則安靜地跟在稍后,負責記錄要點和適時補充一些技術細節。
茶歇期間,汪楠獨自在點心臺邊挑選水果,忽然聽到旁邊兩個中年學者的低聲交談,提到了“復合陶瓷基板”和“高溫穩定性”等關鍵詞——這正是“新銳材料”核心專利涉及的技術領域!他心中一動,裝作不經意地靠近了一些。
只聽其中一位戴著眼鏡、學者氣濃厚的中年人抱怨道:“……我們那個項目,卡在材料上了。國內能做高性能復合陶瓷基板的就那么兩三家,‘新材’那邊價格咬得死,交貨期還長。‘新銳’倒是有技術,樣品性能也不錯,但就是產能和品控一直上不去,聽說內部管理有點問題,不敢大規模用他們的。”
另一位年紀稍長的學者點頭:“‘新銳’的劉博士是我學生,技術沒得說,就是書生辦企業,搞不定生產和銷售。上次聽說他們想擴產,融資好像也不太順利,股東有分歧。可惜了那攤子技術。”
汪楠的心臟猛地一跳!這是來自一線研發人員的、最真實的市場反饋!印證了他之前關于“新銳材料”“技術強、管理弱、融資難”的判斷!而且,聽他們的意思,“新銳”在細分領域的技術實力甚至可能優于目前市場份額更大的競爭對手“新材”,只是受限于產能和管理,無法兌現價值。
他強壓住激動,記住這兩位學者的外貌特征,并暗暗記下了“劉博士”這個關鍵人名。沙龍結束后,他立刻通過公司內網和行業數據庫,搜索關于“新銳材料”創始人兼cto劉博士的信息。資料顯示,劉博士是國內該領域的頂尖專家,發表過多篇高水平論文,但關于其管理能力和公司內部情況,公開信息極少。
這個偶然獲得的信息片段,像一塊關鍵的拼圖,讓汪楠對“新銳材料”的價值和困境有了更立體、也更確信的認識。他連夜整理了一份新的分析簡報,不僅更新了財務數據和股東信息,更重要的是,加入了從沙龍上獲得的、關于其技術市場認可度、競爭地位以及內部管理短板的“一線情報”,并據此調整了自己私下建立的估值模型,將“管理改善”和“產能突破”設為關鍵變量,推演了在葉氏介入賦能后,其價值可能發生的躍升。
這份簡報,比他之前提交給周明遠的更加深入,也更具“洞察力”。他知道,如果以“工作”名義提交,可能會過于突出,甚至引來對消息來源的追問。但他又迫切希望這份凝聚了他心血和獨立判斷的成果,能夠被看見,被驗證——哪怕只是以某種曲折的方式。
第二天上午,在向葉婧匯報“盛達”項目另一個技術細節時,他看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葉總,關于‘新銳材料’,我最近又補充了一些市場一線的反饋信息,對其技術競爭力和當前瓶頸有了更具體的認識。簡報我更新了,您如果有空可以看看。”
葉婧正在批閱文件,聞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發我郵箱。”
“是。”汪楠應下,退出了辦公室。
發送郵件時,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他不知道葉婧會如何看待這份明顯超出常規工作范疇、甚至帶著點“越位”嫌疑的報告。是欣賞他的主動和深入,還是質疑他過于關注這家“小公司”的動機?
等待是煎熬的。一整天,葉婧都沒有任何回復。直到晚上八點多,汪楠正在公寓里對著電腦,心神不寧地處理一些收尾工作,手機震動,是葉婧的加密信息。
只有一句話,卻讓汪楠瞬間屏住了呼吸:
“明天下午三點,跟我去趟‘新銳材料’。”
不是疑問,不是商量,是直接的指令。而且,是親自去!這意味著,他提交的那份簡報,不僅引起了葉婧的注意,還促使她決定親自下場考察!他的分析,他的判斷,成功地影響了這位決策者的行動!
一股混雜著巨大成就感、驗證后的興奮以及更深層次不安的熱流,猛地沖上汪楠頭頂。他成功了!至少在“用投資證明自己”這條隱秘戰線上,他邁出了關鍵的一步,讓葉婧看到了他獨立發現和判斷價值的能力!
但緊接著,寒意隨之而來。葉婧親自去“新銳材料”,目的絕不僅僅是“看看”。這很可能意味著,葉氏對這家公司的興趣,已經從“潛在供應鏈整合目標”,上升到了更實質性的層面。而他的“獨立研究”和“價值發現”,恰恰為葉婧提供了切入的理由和依據。
他這簇試圖證明“獨立”的火苗,在照亮自己價值的同時,似乎也無可避免地,將他更深地卷入了葉婧主導的資本棋局之中。他用投資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但這證明的結果,卻是將自己更牢固地綁在了葉婧的戰車上。
他看著屏幕上“新銳材料”的k線圖,那微微上揚的曲線,此刻在他眼中,既像通往證明自我的階梯,也像一道將他引向更復雜深淵的幽光。
明天,他將以“葉婧身邊人”的身份,踏進那家他研究了無數個日夜的公司。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是一個被操控的棋子,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他也成了推動棋局的人——盡管,推動的力道和方向,依然牢牢掌握在執棋者的手中。
用投資證明自己?或許他證明了。但這證明帶來的,究竟是更大的自主,還是更精巧的牢籠?他無從知曉,只能踏上明天下午三點的行程,去親自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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