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女誡》正文共分七篇,形式上借鑒了班昭《女誡》的框架,但內容卻有了根本性的革新:
第一篇:立德。強調女子首重品德修養,但將“德”的內涵擴大,不僅包括傳統的孝、貞、順,更強調“明理、正直、仁恕、勤儉”。提出“德者,才之帥也;才者,德之資也。無才之德近乎愚,無德之才足為害。”首次在正統訓誡文中,明確將“才”提到了與“德”相輔相成、不可或缺的地位。
第二篇:修身。主張女子應注重儀容、談、舉止,但反對過度矯飾和“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謬論。鼓勵女子讀書明理,“通詩書,曉文史,知古今之變,明興衰之理”,認為這才是真正的“修身”,而非僅局限于女紅刺繡。
第三篇:孝親。強調孝敬父母、舅姑乃人倫根本,但同時也指出“父慈子孝,君明臣忠,其理一也”,暗示家庭關系也應遵循一定的對等和情理,而非單方面的絕對服從。
第四篇:相夫。這部分保留了傳統“相夫”的內容,但賦予了新意。提出“相夫”不僅是操持家務,更在于“諫諍輔佐,使其向善遠佞,勤于王事”。引用長孫皇后勸諫唐太宗的例子,說明賢內助對丈夫事業和國家的重要性。并指出,若夫主不肖,為妻者亦當“以理規勸,不可盲從”,甚至“有義則合,無義則去”,隱含了對女子在婚姻中一定自主權的認可。
第五篇:教子。強調母親教育子女的責任重大,應“自幼教以詩書禮儀,導以仁義廉恥,使知忠君愛國之道”。特別指出“生女亦當教之,使其明理自立,不遜男兒”,公開倡導女子教育。
第六篇:睦族。講如何與家族親戚和睦相處,強調寬容、忍讓,但同時也指出“和睦之道,在明是非,知進退”,對于族中不公不法之事,不應一味隱忍,而應“以智化解,以理服人,必要時訴諸公論律法”,這無疑是為盧靜姝所判的那類案件提供了道德支持。
第七篇:濟世。這是全書最具突破性的一篇。武則天明確提出,女子在“相夫教子、敦親睦族之余,若有余力,亦當關心閭里疾苦,留意民生利弊”。她列舉歷史上有作為的后妃、命婦乃至平民女子造福鄉里的事跡,指出“婦人仁心,常能體察細微;女子巧思,或可補益時用”。進而鼓勵女子“通曉醫理者,可施藥救人;精于術算者,可助理家國;明于詩書者,可教化風俗”。最后點明:“朕開女科,設女官,非為標新立異,實欲使天下女子之才,不致埋沒閨閣,能如男子一般,上報國家,下利黎民。此乃擴充坤德,光大女教之本意也。”
《大周女誡》的頒布,如同在沸油中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反響和激烈爭論。
擁護者(主要是支持武則天的官員、受新思想影響的士人、以及廣大女性,尤其是知識女性)歡欣鼓舞,視為圭臬。他們盛贊此書“繼往圣之絕學,開萬世之新聲”,認為天后重新定義了婦德,將女子從狹小的家庭角色中解放出來,賦予了其社會價值和歷史責任。許多閨中女子爭相傳抄、誦讀,尤其是“生女亦當教之”、“才德并重”、“有益于公”等語句,讓她們感到前所未有的振奮和希望。一些開明的士大夫家庭,也開始認真考慮對女兒的教養問題,不再僅僅局限于女紅和《列女傳》。
而反對者,尤其是那些頑固的衛道士,則對此書進行了更猛烈的抨擊。他們斥之為“惑亂人心,敗壞綱常的妖書”、“呂武之心,昭然若揭”。他們認為,武則天這是明目張膽地篡改圣賢教誨,為女子干政張目,是試圖從思想根源上瓦解倫常秩序。他們攻擊《新女誡》“混淆內外,鼓吹婦人預外事”、“以才凌德,是本末倒置”、“教唆女子抗夫逆族,是為不祥”。許多保守的儒學大家著文批駁,民間也出現了不少諷刺、挖苦的詩文。
然而,與之前純粹的謾罵和攻訐不同,這一次,武則天不僅掌握著政權,更通過《大周女誡》掌握了一定程度的“釋經權”和話語制高點。她以天后的身份,親自詮釋“女德”,其權威性遠超一般的儒生議論。朝廷明令推廣,各州縣學宮、書院即便不情愿,也不得不組織宣講。更重要的是,《新女誡》的內容并非全盤否定傳統,而是在繼承中創新,巧妙地用“光大女教”、“擴充坤德”等名義,為女子走出家庭、服務社會提供了道德依據和“古已有之”的先例(盡管這些先例被有選擇地強調和重新詮釋了)。
爭論在持續,但一種新的觀念,伴隨著《大周女誡》的流傳,開始潛移默化地滲透進社會。越來越多的女子開始思考,除了相夫教子,自己的人生是否還有其他可能?越來越多的家庭開始意識到,讓女兒讀書明理,或許并非壞事。而身處風口浪尖的女官們,如崔清韻、蘇琬、盧靜姝等人,更是將《新女誡》視為精神支柱和行動指南。盧靜姝在面對襄陽那些指責她破壞倫常的彈章時,可以坦然引用《新女誡》中“和睦之道,在明是非”和“必要時訴諸公論律法”的條文,來為自己的判決辯護,底氣足了許多。
武則天站在權力的頂峰,冷靜地俯瞰著因這部《女誡》而引發的思想激蕩。她知道,一紙文書不可能立刻改變千年積習,但它是一顆種子,一顆被她的權力和意志強行植入傳統土壤的異類種子。它可能會被扼殺,也可能在石縫中頑強生長,最終破土而出,改變這片土地的生態。她所做的,就是為這顆種子,爭取陽光、空氣和水,并奮力斬除那些試圖將其扼殺在萌芽中的雜草。
《大周女誡》的頒布,標志著武則天在提升女性地位、推動社會變革的斗爭中,從單純的政治權力推進,進入了更深層次的思想文化建設階段。這是一場沒有硝煙、卻更為漫長的戰爭。而這部由當朝天后親著的《女誡》,便是她在這場戰爭中,豎起的第一面鮮明的、同時也是充滿爭議的旗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