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西市以南,布政坊、醴泉坊、義寧坊一帶。
與“天下譯館”、“四方學館”區域那種以學問、技藝為核心的、充滿理性思辨與實用色彩的忙碌不同,長安城的這一片區域,彌漫著一種更為幽玄、更為多元,也更為熱烈的氣息。這里是長安的“蕃坊”核心區,也是各種外來宗教匯聚、扎根、傳播的中心。隨著萬國博覽會帶來的轟動效應,以及大唐朝廷在“天下學”上展現出的前所未有的開放姿態,來自世界各地的傳教士、僧侶、祭司,如同追尋光亮的飛蛾,更加踴躍地匯聚到這東方帝國的都城。長安,在成為“天下學問之海”的同時,也悄然成為了已知世界的“宗教萬神殿”與“信仰博覽會”。
行走在這片街巷,仿佛置身于一個濃縮的、流動的信仰地圖。
高大巍峨的大慈恩寺、大薦福寺的鐘聲梵唄,依然是這片土地上最恢宏、最穩定的精神背景音。經過數百年發展,佛教早已深深融入華夏文明的血脈,宗派林立,高僧輩出,譯經、講學、法會不斷,香火鼎盛。來自天竺、西域的高僧,與本土大德共參佛法,漢譯佛經的洪流仍在“天下譯館”的“梵蕃典籍譯場”中奔涌不息。大雁塔下,總有虔誠信徒繞塔祈福,也有遠道而來的外國僧侶,仰望塔剎,合十贊嘆。
與佛寺的莊嚴肅穆相比,不遠處的幾座祆祠(瑣羅亞斯德教,又稱拜火教)則顯得更為神秘。祠內常年燃燒著圣火,祭司(穆護)們身穿白袍,戴著面罩,避免以自己的呼吸玷污圣火,舉行著外人難以窺見的儀式。來自波斯、粟特的胡商,是祆教最忠實的信徒,他們在此祈禱生意興隆,旅途平安。那躍動的火焰,象征著光明與善神阿胡拉?馬茲達,在異鄉的空氣中,靜靜燃燒。
一座帶有明顯異域穹頂風格的建筑,是景教寺(基督教聶斯托利派)。自太宗時阿羅本主教將景教傳入長安,獲準建寺(時稱“波斯寺”,后改稱“大秦寺”)以來,景教便在長安扎下了根。此刻,寺內正用古敘利亞語(景教禮儀語)舉行著禮拜,頌唱聲悠揚而獨特。穿著黑色禮袍的景教僧侶(阿羅本的后繼者,或新近從波斯、拂h來的傳教士),向信徒們講述著“彌施訶”(救世主)的教誨。一些好奇的唐人,也會在門外駐足傾聽,盡管他們對“三位一體”、“道成肉身”等概念感到困惑,但那十字架標志和關于博愛、救贖的故事,仍吸引著一些尋求不同精神慰藉的心靈。
在更僻靜些的街角,可能隱藏著摩尼教的“法堂”。這個源于波斯,揉合了祆教、基督教、佛教等因素,強調光明與黑暗永恒斗爭的宗教,在武周時期因其“明尊”信仰暗合“明”字,一度得到官方某種程度的默許或利用。摩尼教的傳教士(慕^、拂多誕等)行事相對隱秘,但其教義中樸素的光明崇拜、嚴格的素食戒律和獨特的繪畫藝術(用精美細密畫闡釋教義),也在部分胡商和少數唐人中悄然傳播。
此外,偶爾還能見到一些猶太商人在特定時日聚會祈禱的場所(雖無固定公開會堂,但有私下聚集點),以及來自天竺的印度教苦行僧或學者帶來的、對濕婆、毗濕奴的崇拜痕跡(主要通過藝術和哲學思想間接影響)。甚至,隨著與大食(阿拉伯)交往的增多,伊斯蘭教的信仰也開始被極少數滯留長安的大食商人、使節所堅守,他們每日在寓所朝向西方麥加禮拜,雖然尚未建立公開的禮拜寺,但其獨特的信仰和生活習俗,已開始被長安居民所知曉。
不同宗教的建筑、服飾、儀式、頌歌、香火氣息,在這片區域內交織、碰撞、共存。走在街上,你可能剛剛避開一位敲著木魚、口誦佛號的化緣僧,轉身就遇見一位祆教祭司匆匆走過,留下淡淡的“豪麻”草(一種用于儀式的植物)氣息;耳邊還回蕩著景教堂的頌唱,目光卻被路邊胡商店鋪中懸掛的、帶有摩尼教光明象征的織錦所吸引。這種光怪陸離而又奇異地和諧共處的景象,是長安作為世界性大都會的獨特風景,也是這個時代文明開放與包容性的極致體現。
然而,這種“和諧共存”并非沒有暗流。教義的根本差異、對信眾的爭奪、以及對官方認可和支持的渴求,使得不同宗教團體之間,存在著隱性的競爭與摩擦。佛教作為本土化最深、信眾最廣的外來宗教(此時已幾乎被視為本土文化一部分),地位相對超然,但也面臨著其他宗教在吸引上層信徒(尤其是胡商和部分尋求新奇的士人)方面的潛在挑戰。祆教、景教、摩尼教等,則各自憑借其與特定族群(如波斯、粟特、拂h等)的緊密聯系,以及不同的教義吸引力,在有限的范圍內發展。如何管理這些外來宗教,防止其傳播引發社會沖突(尤其是涉及華人信徒時),同時又能利用其安撫外來族群、展示帝國包容,是對朝廷治理智慧的考驗。
這一日,一個前所未有的消息,在長安的宗教圈和士林之中引起了巨大波瀾:朝廷有旨,為“彰文明之盛,明教化之道,辨真理之歸”,特許于大薦福寺旁的“論議堂”(一處常用于公開講學、辯論的場所)舉辦“三教論衡臺”。不過,此次的“三教”,并非傳統的儒、釋、道,而是佛教、景教、祆教(作為波斯系宗教代表)以及道家(作為本土宗教代表)的四方論辯。儒家的代表(幾位大儒)將作為“裁正”和“評議”出席。這顯然是朝廷,或者說背后推動此事的李瑾,有意安排的一場“宗教博覽會”式的公開交流(或較量)。
消息傳出,各方震動。佛教高僧認為這是彰顯佛法無邊、辯才無礙的好機會;景教僧侶既感興奮(這是向更廣泛唐人展示教義的良機),又覺忐忑(畢竟根基尚淺);祆教祭司則心情復雜,他們通常不主動對外傳教,但朝廷旨意難違,且這也關系到本教在唐的地位;道家代表則摩拳擦掌,欲在皇帝(武則天對道教亦有扶持)和萬民面前,展露玄門正宗風采。儒家大儒們,則抱著審視和“以正視聽”的態度參與。
論辯之日,大薦福寺外人山人海。不僅各教信徒、士子百姓蜂擁而至,連許多外國使節、留學生、商人也前來觀看這場東方世界的宗教思想交鋒。論議堂內,座無虛席,氣氛莊重而熱烈。
首先由佛教高僧(例如華嚴宗或法相宗的一位大德)闡發“緣起性空”、“眾生皆可成佛”的教義,邏輯嚴密,引經據典(主要是漢譯佛經),氣勢恢宏。接著,景教的一位“大德”(可能是主教或資深僧侶)上臺,用略帶口音的官話,結合譯語人的輔助,講述“天主”創造萬物,“彌施訶”降世救贖,以及最后的審判,其教義具有強烈的一神論和救贖色彩,對許多聽慣佛教輪回說的唐人來說,頗為新奇。然后是祆教的“穆護”(高階祭司),他通過譯語人,闡述了瑣羅亞斯德教的善惡二元論,強調智慧之主阿胡拉?馬茲達與黑暗之主的永恒斗爭,人的責任在于選擇善行、維護純潔、崇拜圣火,其教義帶有濃厚的倫理和現世色彩。最后是道家的一位著名法師,闡述“道法自然”、“清凈無為”、“長生久視”之理,并暗中契合了皇室對道教的推崇。
各方闡述完畢,進入互相詰難環節。這才是論辯的高潮,也是最考驗智慧與機辯的時刻。
景教僧問佛教高僧:“佛法眾生平等,皆可成佛,然則禽獸亦可成佛否?若可,則與貴教輪回之說,人可墮為畜生,有何分別?若不可,則平等何在?”問題尖銳,涉及佛教教義內部的某些張力。
佛教高僧從容應答,以“佛性本有,迷悟不同”闡釋,區分“有情”與“無情”,并指出輪回并非懲罰,而是業力所致,修行正在于超越輪回。回答巧妙,但臺下不少聽眾已覺深奧。
道家法師則抓住景教“天主創世”說提問:“敢問貴教,天主造萬物,那天主由誰所造?若天主無始,則與我道家‘道’生萬物,道法自然,有何本質不同?且貴教天主全知全能全善,然世間為何有惡?此惡亦天主所造乎?”這直接指向了一神論的核心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