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達,人們雖然依舊將信將疑,但看到李瑾不容置疑的神色和依舊鎮定的態度,還是行動起來。更多的石塊被運來,用粗麻繩編成的網兜住,由敢死隊員駕著小船(風險極大),在岸上繩索的牽引和號子聲中,小心翼翼地沉放到指定位置。同時,探釬手開始工作,鐵釬一次次插入河床,憑手感判斷土質。找到硬土層后,新的、更粗更長的木樁被抬上來,在略微得到緩解的水流中,再次開始夯擊……
奇跡沒有立刻發生,但潰口處那令人絕望的單向“吞噬”似乎被稍稍遏制了。石壩的堆積略微改變了局部水流,木樁的夯擊聲再次響起,雖然緩慢,但畢竟在向前推進。希望,如同石縫中的小草,在絕望的廢墟上,再次頑強地探出頭。
與此同時,在后方稍遠處的災民臨時安置點(不再是孤島蟠龍崗,而是在幾處地勢較高、相對干爽、便于管理的區域新設的營地),另一場“格物顯神威”的實踐也在進行。
面對數萬無家可歸、暴露在越來越冷的秋風秋雨中的災民,搭建足夠遮風避雨的臨時住所,是比堵口更緊迫的生存問題。傳統的茅草屋、窩棚搭建緩慢,不保暖,不防火,更易滋生疫病。
李瑾在視察了最初搭建的那些低矮、潮濕、擁擠的窩棚后,眉頭緊鎖。他召來營地的管事和幾位老木匠,再次蹲在地上,用樹枝畫圖。
“這種‘人’字形窩棚太低矮,不通風,下雨就漏,地上潮濕,人住久了必生病。我們換一種。”他畫出一個簡單的框架:“看,先在地上打下四根或六根較粗的木樁,高出地面三尺。在樁頂架設三角形屋架,用榫卯或繩索綁牢。屋架之間用橫梁連接,形成整體骨架。然后,在骨架上鋪設木板或較密的樹枝作為‘樓板’,人睡在樓上,與潮濕地面隔開。屋頂,用蘆葦、茅草、甚至樹皮覆蓋,但要鋪得厚,角度要陡,利于排水。四周用蘆葦席、草簾、甚至舊帆布圍起來,留出門窗通風。”
他描述的這種“高腳干欄式簡易棚屋”,結合了南方干欄建筑防潮、通風的優點,和北方簡易屋架的快速搭建特點。雖然依舊簡陋,但比起直接睡在泥地上的窩棚,不啻為天堂。
“這……這能行嗎?費工費料吧?”老木匠遲疑。
“費工,但一勞永逸,保暖防潮,可重復使用,甚至將來災后重建也能用上框架。”李瑾解釋,“木料不夠?拆廢墟里的房梁、門板!繩索不夠?用樹皮、藤條!關鍵是標準化!將木樁長度、屋架角度、橫梁間距都定下標準,分開打造部件,最后由青壯快速組裝!就像搭積木!一個熟練小隊,一天能搭起好幾間!”
他進一步提出“模塊化、流水線作業”的思路:伐木組專門砍樹、加工標準木料;框架組專門制作統一的三角形屋架和橫梁;鋪設組負責鋪“樓板”和圍護;覆蓋組負責上頂鋪草。各司其職,形成簡單的“生產流水線”。
營地管事和老木匠們聽得似懂非懂,但“保暖防潮”、“快速搭建”打動了他們。在得到“優先供應參與搭建者口糧,并記錄工分,將來分配重建物資時優先考慮”的承諾后,他們決定一試。
很快,在新的安置點空地上,一場不同于堵口工地的“建設競賽”展開了。按照李瑾的草圖和方法,第一座“高腳棚屋”在幾十名民夫半天的努力下豎立起來。當第一批災民(主要是老弱婦孺)被允許進入,踩在干燥的“樓板”上,感受到頭頂厚實茅草帶來的遮蔽,以及棚屋下流通的空氣時,他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依舊簡陋,但比起之前四面透風、地上積水的窩棚,這里簡直是“宮殿”!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越來越多的災民,尤其是青壯年,主動要求加入搭建隊伍,學習這種新式棚屋的建造方法。標準化的部件制作和流水線分工,起初有些混亂,但一旦熟悉,效率果然大大提升。短短數日,一片片整齊(相對而)、干燥、高出地面的棚屋區,如同雨后蘑菇般,在災民營地中涌現。雖然遠遠無法滿足所有災民,但至少讓最脆弱的人群有了一個相對安全的棲身之所,極大緩解了因寒冷、潮濕導致的疾病和死亡。
消息不脛而走。不僅是災民,連那些最初對李瑾“奇技”將信將疑的官員、胥吏,也開始用全新的眼光看待這位年輕的親王。堵口工地上,那逐漸延伸的木樁墻、堆積的石籠、初具雛形的巨埽;災民營地里,那拔地而起、干燥通風的“高腳屋”……這些實實在在的變化,比任何辭都更有說服力。一種名為“希望”和“信服”的情緒,開始在苦難深重的土地上悄悄滋生。人們開始相信,這位來自長安的王爺,帶來的不僅僅是糧食和命令,更有能對抗洪水、能讓人活下去的、實實在在的“辦法”。
李瑾站在逐漸成型的木樁墻上,望著遠處棚屋區升起的裊裊炊煙(那是開始供應熱食的跡象),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他知道,前路依舊漫長,洪水未退,瘟疫仍在蔓延,糧食壓力巨大,人心依舊脆弱。但至少,第一步已經邁出。“格物”的智慧,正在這片泥濘和絕望的土地上,顯露出它超越時代的、改造世界的神奇力量。這力量,不僅在于堵住黃河的缺口,更在于堵住人們心中那名為“絕望”的缺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