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領旨!”許敬宗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他轉身,對肅立一旁的歐陽通及眾工匠高聲道:“奉旨!即刻書丹鐫刻!務求精工,以垂永世!”
“遵命!”以歐陽通為首的工匠、書家齊聲應諾,聲震山谷。
早已準備就緒的工匠們立刻行動起來。歐陽通雖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他挽起衣袖,來到早已搭好腳手架、固定好的第一方巨碑(碑額)前,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提起了那支特制的、飽蘸濃墨的巨大毛筆。這一刻,他不再是秘書省的學士,而是要將這曠世功業、驚世格局付諸金石的執筆人。他屏息凝神,腕懸筆走,一個個古樸莊嚴的篆書大字,隨著他沉穩有力的筆鋒,出現在潔白如玉的碑額石面上:
“大唐天皇天后神功圣德梁國公定難碑”
十五個擘窠大字,篆法嚴謹,氣韻沉雄。“天皇”、“天后”并列在前,“梁國公”緊隨其后,“神功圣德”統而譽之,“定難”二字點明武功核心。這碑額,已將這封禪、這碑文、乃至這個時代的核心,昭示無遺。
與此同時,另外兩方巨碑前,數名書法大家亦開始同時書丹碑陽、碑陰正文。他們或蹲或坐,或仰或俯,依照早已反復練習過的字樣,用端莊雄渾的隸書,將那一千二百八十七字的煌煌雄文,逐一書寫到打磨得光可鑒人的石面上。每一筆,每一劃,都凝聚著全神貫注,力求完美無瑕。
書丹完畢,鐫刻的工匠立刻上前。他們手持各式鑿子、錘子,按照墨跡,開始叮叮當當地鑿刻。金石相擊之聲,清脆而富有節奏,在這泰山之巔、云海之畔響起,與呼嘯的山風、遠處隱約的禮樂余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奇特而莊嚴的樂章。
皇帝李治似乎被這叮當聲驚動,他微微轉過頭,渾濁的目光望向那三方巨碑,望向碑上逐漸顯現的字跡。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那眼神,變得更加空洞、茫然,仿佛一個局外人,在旁觀著與自己有關的、卻已無法掌控的敘事被銘刻入石。
武則天則端坐錦墩,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工匠們的勞作。她的神情專注,仿佛在欣賞一件曠世藝術品的誕生。陽光灑在她華美的t衣和鳳冠上,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讓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神圣的光暈之中。她知道,當這些字被永遠鐫刻在這泰山之巔,與日月同輝,與山岳同壽時,今日祭壇上的一切,她所獲得的一切,才真正被賦予不可動搖的合法性,成為后人必須仰視、必須承認的歷史。
李瑾亦靜坐不語,目光掠過忙碌的工匠,掠過逐漸成型的碑文,投向更遠處蒼茫的云海與群山。碑文上那些華麗的辭藻,那些對他功績的夸張頌揚,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多少波瀾。他更清楚地知道,這石碑,既是榮耀的豐碑,也是無形的枷鎖;既是功業的記載,也是未來的靶心。它將他們三人――病弱的皇帝,強勢的皇后,掌兵的國公――牢牢綁定在一起,共享榮光,也共擔風險。這泰山的石頭,堅硬冰冷,能夠承載文字千年,但能否承載這微妙而脆弱的權力平衡,直到永遠?
他收回目光,望向那方已刻出“梁國公”三字的碑額。字跡深刻,筆力遒勁,仿佛要穿透石背。他仿佛看到了千百年后,游人至此,仰望此碑,品讀這段歷史時的種種猜測、驚嘆、爭議與感慨。
時間,在叮叮當當的鑿石聲中緩緩流逝。日頭逐漸升高,驅散了部分寒意,但山巔之風,依舊凜冽如刀。百官與使節們肅立等候,無人敢有怨,只是那一道道目光,始終聚焦在那三方逐漸被文字覆蓋的巨碑,以及碑前那三位沉默的身影之上。
終于,當日頭略微西斜,將泰山群峰染上一層金紅時,最后一鑿落下,金石之聲戛然而止。
“啟稟陛下、天后、梁國公,碑文鐫刻已畢,請御覽!”歐陽通與工匠首領,滿身石粉,額角見汗,上前復命。
內侍上前,用特制的軟布,輕輕拂去碑面上的石粉。三方潔白如玉的巨碑,赫然矗立于觀德峰之側,背倚蒼茫岱岳,面向浩瀚云海。碑額篆書古樸莊嚴,碑文隸書工整雄健,在夕陽的映照下,字字清晰,仿佛自帶光芒。
武則天率先起身,緩步來到碑前。她仰起頭,目光緩緩掃過那些記載著她功績、將她與皇帝、與這煌煌盛世緊密聯系在一起的文字,絕美的臉上,終于露出一抹真切而復雜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欣慰,有滿足,有傲然,也有一絲難以喻的、屬于勝利者的冰冷。
李治也被攙扶著,顫巍巍地走到碑前。他瞇著昏花的眼睛,費力地辨認著那些熟悉的、歌頌他“圣德”的文字,枯瘦的手指顫抖著,似乎想觸摸那冰冷的碑面,卻又在中途無力地垂下。最終,他只是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長長的嘆息,不知是感慨,是解脫,還是別的什么。
李瑾最后上前。他站在碑前,身形挺拔如松。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與巨碑的陰影交融在一起。他看得很仔細,從碑額看到碑文末尾。當看到“三才合德,共成盛世”那幾個字時,他的目光微微停留了一瞬。然后,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對著這座記載著自己半生功業、也將自己與這個時代、與眼前這兩人牢牢綁定在一起的石碑,以及石碑所代表的煌煌天命與無上權柄,深深地,躬身一禮。
身后,以許敬宗為首,文武百官,萬國使節,齊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之聲,再次響徹岱岳之巔:
“天皇萬歲!天后千歲!梁國公千秋!”
“神功圣德,澤被蒼生!皇唐永固,江山萬年!”
聲浪如潮,在群山之間回蕩,與那三方巍然矗立、仿佛要與泰山同壽的紀功巨碑一起,構成了麟德二年臘月甲子,泰山之巔,最震撼、也最意味深長的畫面。
功業銘金石,聲名動鬼神。然則,這以泰山為基、以白玉為體、以斧鑿為筆書寫下的“盛世”,其下是堅實的巖層,還是涌動的暗流?這被銘刻的“三才合德”,是牢不可破的鐵三角,還是危如累卵的琉璃盞?
只有時間,和那亙古不變、呼嘯而過的山風,知道答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