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鑾駕出長安，旌旗蔽日，車馬轔轔，如同一條金色的巨龍，緩緩游弋在帝國遼闊的腹地。沿途百姓扶老攜幼，簞食壺漿，焚香頂禮，跪迎于道旁，只為一睹“天顏”，感受這“曠世盛典”的榮光。而在這條巨龍的身后，更綴著一支色彩斑斕、奇裝異服、喧嚷而龐雜的隊伍――那便是應(yīng)大唐皇帝、天后之詔，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參與這場“共襄盛舉”的萬國使節(jié)團。
詔書早在半年之前，便已通過驛道、信使、商隊，傳遍四境。吐蕃贊譽雖未親至，但大相（論）欽陵派其弟贊婆，攜重禮與賀表而來，姿態(tài)恭順。突厥諸部，無論是早已內(nèi)附的**厥貴族，還是仍在漠北草原上游牧、時叛時服的部落，此番皆不敢怠慢。回紇、仆骨、同羅、拔野古等鐵勒諸部，薛延陀敗亡后歸順的部落首領(lǐng)，乃至遠在金山（阿爾泰山）以西的葛邏祿、黠戛斯，皆有酋長或特使前來。他們的隊伍帶著草原的粗獷氣息，駿馬成群，皮裘耀眼，馬背上馱著成捆的貂皮、鹿茸、駿馬，還有被馴服的鷹隼、獵豹，引來沿途百姓陣陣驚呼。
西域諸國，更是傾國而動。于闐、疏勒、龜茲、焉耆、高昌（已為西州）故地的貴族，吐火羅、康國、安國、石國、曹國、米國、何國、史國等昭武九姓胡的城主、王子，甚至更遠的大食（阿拉伯）商人、波斯薩珊王朝的流亡貴族，也都以“使節(jié)”名義加入隊伍。他們深目高鼻，卷發(fā)虬髯，身著錦繡胡服，佩戴著鑲嵌寶石的彎刀，駱駝背上滿載著琉璃、珠寶、香料、地毯、以及馴良的舞象、孔雀。樂師們彈奏著胡琵琶、箜篌，歌女唱著悠揚的異域曲調(diào)，為這龐大的隊伍增添了幾分瑰麗而喧囂的異國情調(diào)。
東北方向的h、室韋、契丹、奚族首領(lǐng)，西南方向的南詔王子、吐蕃東部諸羌豪帥，乃至來自林邑（占城）、真臘（柬埔寨）、驃國（緬甸）、以及少數(shù)泛海而來的、膚色黝黑、語難辨的“昆侖奴”使節(jié)，也混雜其中。他們有的騎馬，有的乘象，有的坐著裝飾華麗的牛車，用好奇、敬畏、貪婪、或?qū)徤鞯哪抗猓蛄恐矍斑@條仿佛無窮無盡、彰顯著無上權(quán)力與財富的巨龍，以及巨龍所盤踞的這片富庶得令人窒息的中原大地。
這些使節(jié)團隊伍規(guī)模不一，大者數(shù)百上千人，小者僅數(shù)十人。他們被禮部、鴻臚寺的官員統(tǒng)一安排，按照地域、親疏、實力，劃分在不同的行軍序列和駐扎區(qū)域。他們的營帳，環(huán)繞著帝后與中樞官員的行營，如同眾星捧月，又像是依附在巨獸身旁的、色彩斑斕的共生體。白日里，他們隨著大軍緩緩前行，入夜后，則在指定的營地扎營，燃起篝火，烹煮著各自的食物，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焦香、香料的馥郁、以及各種語交織的喧嘩。
這支“萬國”隊伍，不僅是封禪大典的點綴，更是大唐國力與威望最直觀的體現(xiàn)。他們是“天可汗”威權(quán)的活生生的注腳，是“四夷賓服，萬國來朝”盛世景象的直觀演繹。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李治、武則天，乃至整個大唐統(tǒng)治合法性的一次盛大加冕。
沿途州縣，早已接到嚴令，務(wù)必“柔遠人，示大體”。每到一處稍大的城池或驛站，當?shù)毓賳T必率屬吏、耆老、士紳，出城十里相迎，奉上酒食犒勞。對使節(jié)團，尤其是有頭有臉的大國、強部使節(jié)，更是禮遇有加，安排精美館舍，供應(yīng)充足糧草，甚至組織宴會、百戲表演，展現(xiàn)“天朝上國”的富庶與好客。許多使節(jié)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繁華的城池，如此精美的器物，如此豐盛的食物，以及如此訓(xùn)練有素、秩序井然的龐大軍隊，心中的震撼與敬畏，與日俱增。
然而，在這表面的恭敬、熱鬧與和諧之下，暗流始終涌動。
吐蕃使節(jié)贊婆，是吐蕃大相欽陵的親弟，年約三旬，身材魁梧，面容精悍，眼神銳利如鷹。他帶來的貢品極為豐厚，包括高原特有的金器、麝香、牦牛尾，以及數(shù)十匹矯健的吐蕃駿馬。在公開場合，他對唐皇、天后的使者執(zhí)禮甚恭，語謙卑。但當他回到自己的營帳，屏退左右，與幾名心腹幕僚密談時，眼神便變得幽深難測。他仔細詢問著唐軍沿途的布防、裝備、士氣，估算著這支龐大隊伍的補給能力和機動性，甚至暗中觀察唐軍將領(lǐng)之間的互動，尤其是那位名震天下的梁國公李瑾的一舉一動。“唐人此次封禪，聲勢雖大，然耗費必巨。觀其軍容，雖盛，然久不歷戰(zhàn)陣，未必如傳說中那般可怖。兄長讓我來，一為示好，二為觀虛實。唐人之虛實，不僅在于兵馬，更在于其君，其臣，其民之心。”贊婆撫摸著腰間的鑲金彎刀，低聲用吐蕃語說道。
突厥別部阿史那斛瑟羅，是西突厥十姓可汗后裔，其部眾散居在金山一帶，對唐朝時附時叛。他此次帶來的禮物相對寒酸，但態(tài)度卻最為恭順，幾乎見到稍有品級的唐官便行大禮，口稱“天可汗恩德，永世不忘”。然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他那雙微微上挑的細長眼睛里，卻時常閃過狼一般狡黠而警惕的光芒。他格外留意唐軍騎兵的裝備和戰(zhàn)馬，留意沿途關(guān)隘的險要與守備，留意那些歸附唐朝的突厥貴族與漢人官員的互動。“唐人皇帝病弱，皇后當權(quán)，梁國公掌兵。這三人，看似一體，實則如何？此番封禪，是彰顯一體，還是各懷心思？我突厥的機會，或許就在這‘一體’的縫隙之中。”他暗自思忖。
西域諸胡的使者們，心思則更為活絡(luò)。他們驚嘆于唐朝的富庶，也敏銳地察覺到沿途官員、將領(lǐng)、乃至普通唐軍士卒，在面對他們這些“胡人”時，那種深入骨髓的優(yōu)越感與不經(jīng)意流露的輕蔑。這讓他們在敬畏之余，也生出幾分屈辱與不甘。康國使者私下對同伴抱怨：“唐人視我等如犬馬，賞賜些金帛，便以為恩德無邊。卻不知我粟特商隊，溝通東西，其利十倍于朝貢！”于闐王子則更關(guān)心唐朝對西域的掌控力度，以及那位據(jù)說在朝中極有權(quán)勢的梁國公，對西域是何種態(tài)度。他們彼此之間也用警惕的目光互相打量，計算著在唐朝這個龐然大物面前，自己與鄰國實力的此消彼長。
更有一些來自更遙遠、對大唐了解不深的邦國使節(jié)，純粹是帶著好奇與貪婪而來。他們被唐朝的強盛所震懾，也垂涎于沿途所見驚人的財富。真臘的使節(jié)暗中記錄著唐朝的建筑、農(nóng)具、絲綢工藝；驃國的樂師如癡如醉地學(xué)習(xí)唐人的宮廷雅樂；而少數(shù)泛海而來的、皮膚黝黑的使者，則用貪婪的目光，掃視著那些精美絕倫的瓷器與絲綢，心中盤算著若能運回本國，將是何等巨利。
當然，也有真心仰慕中華文化，渴望加深聯(lián)系的。新羅的使節(jié)團規(guī)模最大，態(tài)度也最是恭謹誠懇。其正使金仁問，乃新羅王族，精通漢學(xué)，辭儒雅，對唐朝典章制度推崇備至，日夜與禮部、國子監(jiān)的官員探討經(jīng)義，請求賜予典籍。他的恭敬，甚至讓一些唐官都感到有些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