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那夜之后,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撥動了命運的弦。李治的病情,竟真的出現了些許轉機。那深入骨髓的頭痛眩暈,不再日夜不息地折磨他,雖然依舊虛弱,畏風畏光,但每日竟也能清醒地躺上三四個時辰,甚至能在宮人小心翼翼的攙扶下,勉強在殿內走上幾步。湯藥依舊服用,但御醫們的脈案上,開始出現了“風邪稍退,肝陽略平”、“脾胃漸和,脈象稍起”之類的字眼,雖未敢“康復”,卻已是許久未見的“吉兆”。
這變化,讓整個大明宮的氣氛都為之一變。王德真等貼身內侍欣喜若狂,侍奉得更加盡心盡力,仿佛枯木逢春。東宮的李弘,聞訊后更是每日問安不斷,臉上也多了幾分真切的笑意,似乎父皇那夜的沉重托付帶來的陰霾,都被這“好轉”的喜訊沖淡了些許。朝臣們私下議論,也多了幾分謹慎的樂觀與猜度。
然而,最引人矚目的,是皇后武則天的反應。她并未表現出過多的欣喜若狂,只是去長生殿問安的次數,悄然恢復了從前的頻率,甚至更勤了些。她不再總是隔著屏風或帷帳問話,而是會坐在榻邊,親手為李治試藥溫度,輕聲細語地與他交談,說的卻多是些輕松閑適的話題,如御苑中某株梅花開得正好,或是太子今日又讀了什么新書,絕口不提朝政。她的神態平靜溫和,仿佛前些時日那若有若無的疏離與緊繃,都隨著皇帝病情的“好轉”而消融了。但李治能感覺到,那雙沉靜鳳目深處的探究與考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深邃。
李治自己,對這“好轉”的感受最為復雜。身體確實松快了些,那日夜啃噬著他的、對死亡和徹底失權的恐懼,也隨著這“好轉”而略微退潮。但另一種更熾熱、也更焦灼的欲望,卻隨之升騰而起――那是被李瑾那番“共享”、“同輝”話語點燃的、對“存在感”和“身后名”的強烈渴望。
他不再僅僅滿足于躺在床上,聽人稟報,被動地“釋懷”與“托付”。他要行動起來,要告訴全天下,他李治還在,還是這大唐的皇帝,還是那個能夠執掌乾坤、施恩于萬民的天子!他要打破“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的流,哪怕只是短暫地、象征性地打破。
他想起了“大赦”。
大赦天下,是皇帝獨有的、彰顯至高皇權與浩蕩天恩的盛典。非新帝登基、立儲、祭祀天地、或皇帝病愈等重大吉慶,不得輕行。自他病重以來,朝廷雖也有過幾次小范圍的赦免,但那種涵蓋全國、澤及萬民、儀式隆重的“大赦”,已經許久未曾舉行了。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迅速成型,并瘋狂生長――他要登臨宮中那座象征天人感應的“天臺”,親自主持一場大赦天下的盛典!他要讓長安城的百姓,讓天下的臣民都親眼看見,他李治,大唐的皇帝,還沒有倒下,還能登上高臺,頒布恩詔!
這個念頭讓他枯萎的血液都似乎重新沸騰起來。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登上那數十級的天臺,在初春的寒風中主持儀式,無疑是極大的冒險。御醫們若是知道,必定拼死阻攔。媚娘……她會同意嗎?她會愿意將這樣一次彰顯皇權、收攬民心的絕佳機會,完全讓給自己嗎?
他必須說服她,或者,至少讓她無法反對。
在一個武則天前來問安的午后,李治靠在榻上,喝完藥,狀似無意地提起:“媚娘,朕這幾日,覺得身上松快了些。許是開春天暖,陽氣回升之故。”
武則天用絲帕輕輕替他拭去嘴角的藥漬,溫聲道:“陛下氣色是見好了些。御醫也說,陛下肝氣漸舒,心神漸安,正是好轉的吉兆。陛下還需靜心將養,切勿勞神。”
“靜養……”李治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春光初現,柳梢已見鵝黃,“朕躺得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外面是什么樣子,久到……百姓或許都快忘了,他們的皇帝,是何模樣了。”
武則天手中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恢復如常,柔聲道:“陛下何出此?陛下乃真龍天子,萬民仰望。陛下靜養,是為社稷積蓄福澤,百姓豈能不知?陛下安心休養便是。”
“光是靜養,還不夠。”李治轉過頭,目光直視武則天,那雙深陷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虛弱與執拗的光芒,“朕想……做點什么。為這天下,也為朕自己。”
“陛下想做什么?只要于龍體無礙,臣妾自當盡力安排。”武則天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眼神中已帶上了警惕。
李治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朕想……擇一吉日,登臨宮中天臺,大赦天下,以感念上蒼庇佑,祈愿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也讓長安的百姓,都看看,朕……還好好的。”
寢殿內霎時一片寂靜。連侍立在不遠處的王德真,都驚得倒吸一口涼氣,腿肚子微微發軟。登天臺?大赦?以陛下如今的身體……這簡直是拿性命開玩笑!
武則天臉上的溫婉神色,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她看著李治,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近乎偏執的光芒,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陛下這是……不甘心?想要重新站到人前?想要用這種方式,宣告他的“存在”和“權威”?大赦天下,收攬民心,這確實是帝王彰顯恩德、鞏固統治的最佳手段之一。只是,為何偏偏是這個時候?為何要用如此冒險的方式?
她幾乎立刻就想到了李瑾。是丁,定是那日李瑾覲見后,對陛下說了什么!是那些關于“共享”、“同輝”的話語,刺激了陛下,讓他生出這等念頭?李瑾……他究竟是何用意?是真心為陛下解開心結,還是……另有所圖?
“陛下,”武則天的聲音依舊柔和,卻帶上了幾分凝重,“陛下有此仁心,感念上蒼,澤被黎庶,實乃萬民之福。然大赦之事,關乎國典,儀式繁重。天臺高聳,風大寒重,陛下圣體初愈,豈可輕涉險地?若有差池,臣妾……臣妾萬死莫贖。不若由臣妾代陛下登臺,或于宮中正殿頒布赦詔,亦是一般恩德。”
“不。”李治回答得斬釘截鐵,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強硬,“朕要親自去。朕是皇帝,大赦天下,是天子之權,是朕對萬民的恩典,豈可假手他人?即便是你,也不行。”
他盯著武則天的眼睛,緩緩補充道:“媚娘,你為朕,為這江山,操勞已多。這一次,讓朕自己來。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這恩典,出自朕躬。朕要讓那些流,不攻自破。”
話說到這個份上,其中的意味已經再明顯不過。武則天沉默了。她與李治對視著,從丈夫眼中,她看到了久違的帝王威嚴,看到了深藏的病弱之下的倔強,也看到了一絲近乎哀求的意味。他在用這種方式,爭取他最后的尊嚴和“存在感”。如果她斷然拒絕,會怎樣?會激化矛盾,會讓陛下那剛剛“好轉”的病情再次惡化,甚至……會讓他徹底倒向某些不可測的方向?
她想起那夜李治的托付,想起李瑾可能的“進”,想起朝野間那些微妙的流。或許,讓陛下完成這個心愿,讓他“彰顯”一次,反而能讓他真正“釋懷”,更能穩固“帝后一體”的形象,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
風險與收益,在武則天心中飛快權衡。片刻之后,她臉上重新綻開溫婉而順從的笑容,仿佛剛才的凝重從未出現過。她輕輕握住李治枯瘦的手,柔聲道:“陛下既有此心,臣妾豈敢不從?只是,陛下務必要答應臣妾,一切儀程從簡,務以龍體為要。登臺之時,需加厚衣裘,時辰不可過久。臣妾會命太醫署精心準備,全程隨侍。若陛下稍感不適,必須立刻中止。如此,臣妾方能放心安排。”
這已是最大的讓步和妥協。李治心中暗暗松了口氣,他知道,媚娘同意了。他反握住武則天的手,力道微弱,卻帶著一絲感激:“好,朕答應你。一切都依你安排。”
消息很快從宮中傳出。皇帝陛下圣體漸安,為感念天恩,澤被四海,特旨于二月二“龍抬頭”之吉日,親登宮中天臺,大赦天下!
朝野震動。有人欣喜陛下康復,有人疑慮陛下身體能否支撐,更有人敏銳地察覺到,這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大赦,更是一次意味深長的政治姿態。不少老臣暗自感慨,陛下這是不甘寂寞了。而一些原本就親近天后的官員,則心中打鼓,不知此舉會對朝局產生何種影響。
最忙碌的,莫過于禮部和太常寺。大赦典禮儀程繁復,時間倉促,又需兼顧皇帝病體,一切從簡卻又不能失卻皇家威嚴,著實讓他們撓頭。紫宸殿中,武則天親自過問典儀細節,對每一個環節都斟酌再三,確保萬無一失,尤其是皇帝登臺、駐蹕、宣詔時的安全與舒適。她甚至下令,將天臺漢白玉欄桿用厚厚的錦氈包裹,臺階鋪上防滑的波斯地毯,四周懸掛擋風的錦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