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些城,布達拉宮的紅宮議事大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鎏金的佛像、絢麗的唐卡、馥郁的藏香……往日代表著權力與神圣的一切,此刻在沉重的現實面前,都失去了光彩。昨日城外那震天動地的炮聲和恐怖的毀滅場景,仿佛還在每個人耳邊回響,眼前浮現。**空氣中彌漫著恐懼、不甘、掙扎與絕望。
年輕的贊普芒松芒贊坐在高高的鑲金法座上,身著華麗的贊普禮服,頭上的王冠卻顯得異常沉重。他臉色蒼白,眼圈發黑,顯然一夜未眠。在他下首,是同樣面色凝重的大論噶爾?欽陵,以及吐蕃各大貴族、各“茹”(軍事行政區劃)的長官、高級僧侶等吐蕃統治核心人物。**
“唐人限我們三日之內答復,今日已是第二日了。”一個年老貴族聲音干澀地打破了沉默,“是戰是……是和,贊普,大論,該有個決斷了?!彼鞠胝f“降”,但這個字在嘴邊轉了幾轉,終于還是換成了“和”。
“戰?如何戰?”另一名身著鎧甲的武將激動地站起來,他是負責邏些城防務的將軍,眼中布滿血絲,“你們都看見了!那唐人的妖法!隔著四五里地,就能將巨石打得粉碎!我們的城墻再厚,能挨得了幾下?野狼谷、大非川、積石山……哪一處不是天險?結果如何?論欽陵大將軍敗了,論婆羅將軍死了,尚野兔將軍也死了!我們吐蕃最精銳的勇士,不是死在刀劍之下,而是連敵人的面都沒見到,就被那天雷炸得粉身碎骨!**”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恐懼和悲憤。
“難道就讓我堂堂吐蕃,就此向唐人屈膝稱臣不成?”一個強硬派貴族怒道,“我吐蕃自松贊干布贊普以來,東征西討,何曾受過如此屈辱!邏些城堅固,糧草充足,我們還有數萬忠勇將士!就算唐人有妖法,我們據城死守,拖到冬季,高原風雪自會讓他們不戰自潰!**”
“拖?”先前那位武將慘笑一聲,“你以為唐人會給我們拖的時間嗎?他們的天雷一響,城墻崩塌,軍心瓦解,到時候,恐怕不等唐人殺進來,城里的人就先亂了!何況……何況唐人信中說了,若是拒絕,城破之日,雞犬不留!你我死則死耳,難道要讓贊普,讓我吐蕃王室宗廟,讓這滿城的子民,都為我們的愚忠陪葬嗎!**”最后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那句“雞犬不留”像冰錐一樣刺在每個人心頭。唐軍一路行來,對頑抗者的酷烈手段,他們早有耳聞。沒人懷疑那位年輕唐軍統帥的決心。
一直閉目捻動佛珠的僧相(僧官系統的首領)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疲憊:“佛法云,刀兵一起,生靈涂炭。邏些乃我佛光沐浴之地,布達拉宮更是圣地中的圣地。若因我等執念,致使佛寺毀于戰火,僧眾罹難,經典蒙塵,此罪孽,萬劫不復。為了佛法存續,為了萬千生靈,老衲以為……當以和為貴。”僧相的態度,無疑代表了吐蕃宗教界的傾向,對在場貴族影響極大。**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大論噶爾?欽陵,以及寶座上年輕的贊普。**
噶爾?欽陵緩緩抬起頭,他的眼中布滿血絲,臉上的皺紋似乎一夜之間深了許多。作為吐蕃實際上的掌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吐蕃眼下的困境:東線精銳喪盡,國內空虛,各地貴族人心浮動,而唐軍兵鋒之盛、武器之利,遠超想象。死守,或許能憑借邏些城的堅固和高原氣候拖一段時間,但結局幾乎可以預見――城破國滅。投降,雖然屈辱,但至少能保住吐蕃王室的存續,保住貴族們的部分利益,也為將來留下一線希望。更關鍵的是,作為噶爾家族的掌舵人,他必須為家族的存亡考慮。與唐軍硬抗到底,噶爾家族必將隨著王室一起毀滅。而若能促成和議,哪怕條件苛刻,他和他的家族,或許還能在新的格局中保有一席之地。**
他終于將目光投向寶座上的芒松芒贊,聲音沙啞而沉重地開口了:“贊普,諸位。眼下之局,已非意氣之爭。唐軍兵鋒之銳,器械之利,確非我吐蕃所能敵。野狼谷一戰,我軍主力盡喪;大非川天險,半日即破。如今唐軍兵臨城下,所恃者,非僅兵多將廣,更有那無可抵御之神器。若拼死一戰,邏些或可暫保,但我吐蕃數十年積累之精華,數代贊普之基業,恐將毀于一旦。屆時,不僅國祚不存,百姓罹難,就連佛法,亦將蒙塵?!彼nD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痛苦而復雜的臉,緩緩道:“為贊普安危計,為吐蕃國祚宗廟計,為萬千生靈計……老臣以為,當……暫忍一時之辱,與唐人……議和?!?
“大論!”幾個強硬派貴族失聲喊道,臉上滿是不敢置信與悲憤。**
噶爾?欽陵抬手制止了他們,繼續用疲憊而堅定的聲音說道:“唐人所提條件,固然苛刻。然而,贊普之位可保,邏些城可保,我吐蕃宗教、制度、百姓,亦可得保全。所失者,名號與土地而已。名號可改,土地……未必不可徐圖恢復。若是城破國滅,則萬事皆休。此乃存亡續絕之時,非爭一時之短長也。還望贊普……圣裁。**”說罷,他對著芒松芒贊深深一躬。
寶座上的芒松芒贊身體微微顫抖。他年輕,但并不愚蠢。他知道大論的話是對的,至少是目前看來唯一的出路??墒?,讓他這個松贊干布的子孫,吐蕃的贊普,向唐人自去尊號,稱臣納貢,這份恥辱,實在是……他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悄然滑落。許久,他才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道:“既然……既然大論與諸位都是此意……那便……依唐人所請吧。派……派使者出城,告知唐軍主帥,我……我吐蕃……愿和。**”最后兩個字,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第三日,清晨。
邏些城東門緩緩打開。一支規模不大、卻極為莊重的隊伍走了出來。為首者,正是吐蕃大論噶爾?欽陵。他脫去了代表權力的華服,身著素色的吐蕃官袍,手捧一個鑲嵌著黃金和寶石的金盤,盤中放著吐蕃贊普的印綬、戶籍圖冊副本以及一卷用金線捆扎的羊皮卷軸。在他身后,是幾位同樣神情肅穆的高級官員和僧侶,再后面,是數十名手捧禮物、牽著潔白牦牛和駿馬的侍從。隊伍中沒有旌旗,沒有儀仗,只有一面代表求和的白色旗幟,在高原的寒風中無力地飄蕩。**
唐軍大營轅門早已洞開。身著明光鎧、按劍肅立的唐軍士卒如同鋼鐵雕塑般分列兩側,一直從營門排列到中軍大帳。陽光照耀下,甲胄與兵刃反射出森冷的寒光,肅殺之氣撲面而來。道路中央,鋪著嶄新的紅色氍毹(地毯),直通那座最大的、飄揚著“李”字帥旗和唐字大旗的帳篷。
噶爾?欽陵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因為屈辱和疲憊而有些佝僂的脊背,邁步踏上了那條紅色的地毯。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之重。兩旁唐軍士卒銳利如刀的目光,讓他如芒在背。**他能聽到身后自己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中軍大帳內,李瑾身穿紫色王公常服,外罩明光鎧,端坐在主位之上。薛仁貴、郭待封、黑齒常之等將領頂盔貫甲,按劍侍立兩側,目光冷峻。帳中氣氛凝重,只有火盆中木炭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噶爾?欽陵在帳外高聲道:“吐蕃國大論噶爾?欽陵,奉我主贊普之命,特來呈遞國書,懇請天朝大總管仁慈,罷兵息戈!”說罷,他雙膝跪地,將手中金盤高高舉過頂。他身后的吐蕃使團成員,也跟著齊刷刷跪倒一片。**
一名唐軍校尉上前,接過金盤,檢查無誤后,捧到李瑾面前。李瑾拿起那卷羊皮國書,展開瀏覽。國書以吐蕃文和漢文雙語寫成,措辭極盡卑微。吐蕃贊普芒松芒贊自稱“吐蕃國主、外臣”,承認屢犯大唐邊境、侵奪安西之罪,“惶恐戰栗,無地自容”。表示愿意去除“贊普”帝號,接受大唐皇帝冊封的“吐蕃國王”封號,永為大唐藩屬。并承諾:
一、立即遣送贊普幼弟勃弄贊為質,入長安侍奉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