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大捷的余波，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西域這片廣袤而敏感的土地上激起了層層漣漪。五千吐蕃精銳近乎全軍覆沒的消息，伴隨著潰兵們驚恐萬狀描述的“天雷”傳說，以驚人的速度向西蔓延。一時間，從祁連山麓到阿爾金山口，從沙州到伊州，各路勢力都在竊竊私語，猜測著唐軍這位年輕統(tǒng)帥手中掌握的究竟是何種恐怖力量。

但李瑾沒有給敵人太多揣測和準(zhǔn)備的時間。

野狼谷戰(zhàn)后僅休整三日，補充了糧秣箭矢，安置了俘虜和傷員，大軍便再次開拔，浩浩蕩蕩向西挺進。這一次，他的目標(biāo)直指西出河西走廊、進入吐蕃實控區(qū)的咽喉要沖――大非川要塞。

大非川，并非一條河流，而是一片位于祁連山與阿爾金山交匯處、地勢相對平緩的河谷地帶。吐蕃人在此依山筑城，控扼著東西交通的必經(jīng)之路。此要塞墻高壕深，儲備充足，常年駐有三千吐蕃精兵，由吐蕃貴族、勇將論婆羅鎮(zhèn)守。在以往唐蕃拉鋸戰(zhàn)中，此地曾多次讓唐軍鎩羽而歸，被吐蕃人稱為“金湯鐵壁”。若能拔除這顆釘子，不僅能打通西進的道路，更能極大震撼吐蕃在此地區(qū)的統(tǒng)治，為后續(xù)直逼邏些城掃清障礙。**

然而，大非川要塞并非野狼谷那般可以輕易設(shè)伏的孤立營地。它背靠險峻山嶺，面對開闊河谷，視野良好，易守難攻。強攻必然傷亡慘重，曠日持久的圍困又恐生變數(shù)――吐蕃援軍隨時可能從高原南下。

唐軍前鋒在距大非川要塞三十里處扎營。中軍大帳內(nèi)，氣氛不復(fù)野狼谷戰(zhàn)前的凝重，但也絕不輕松。沙盤上，大非川要塞的模型被特意放大，周邊的山勢、河流、道路清晰可辨。

“大總管，據(jù)斥候多日偵察，并結(jié)合俘虜口供，大非川要塞情況已基本摸清?！毖θ寿F指著沙盤，面色沉穩(wěn)中帶著幾分躍躍欲試，“要塞城墻以巨石壘砌，高三丈有余，外有深闊壕溝，引附近雪水灌入。四角設(shè)有高大箭樓，城頭可并行三馬。守將論婆羅，性情剽悍，是吐蕃大論（宰相）一系的悍將。城中糧草足備，據(jù)說可支持半年以上。**其麾下三千人，皆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兵，戰(zhàn)力不弱?！?

郭待封皺眉接口：“此城硬攻確實棘手。我軍雖有火炮，但此城墻堅固異常，火炮能否轟開缺口，尚未可知。**且敵軍居高臨下，弓弩犀利，我軍若蟻附攻城，傷亡必巨。”

“況且，”另一位河西老將補充道，“野狼谷之?dāng)∠⑾氡匾褌髦链颂帲撈帕_必有防備。我軍‘天雷’之威，恐已不足以像上次那般令其軍心崩潰?！?

眾將議論紛紛，多數(shù)傾向于圍而不攻，或派偏師繞道，但都不是上佳之選。**

李瑾靜靜聽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沙盤上那座堅固的要塞模型。片刻后，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諸位將軍所皆有道理。大非川要塞確是塊硬骨頭，但正因其硬，啃下來，才能最大程度地震懾吐蕃，打開西進通途。強攻不可取，久圍亦非良策。我們需要的，是一場‘奇襲’。**”

“奇襲？”薛仁貴一愣，“大總管，此地地勢開闊，要塞戒備森嚴，我軍大隊人馬根本無法隱蔽接近。小股精銳或許能趁夜摸到城下，但若無內(nèi)應(yīng)，如何破門奪城？”

“誰說奇襲，一定要爬上他的城墻？”李瑾的手指，輕輕點在了沙盤上，要塞的正門――也是唯一的主要出入通道之上。“我們的優(yōu)勢，在于看得遠，打得準(zhǔn)。既然他們聽說了‘天雷’，那就讓他們親眼見識一下，這‘天雷’究竟能不能劈開他們的‘金湯鐵壁’！**”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fā)清晰堅定：“我們不強攻，也不爬墻。我們要做的，是在他們自以為安全的距離之外，用火炮，把他們的城門，連同門后可能的防御設(shè)施，一點點，轟成齏粉！**”

三日后，黎明前，大非川要塞以東五里，一處經(jīng)過精心偽裝和加固的緩坡后。

二十門最為沉重的“雷霆將軍炮”和三十門稍輕的“虎蹲炮”被悄悄部署在此。炮口全部指向遠處晨曦微光中那模糊而雄渾的城墻輪廓。炮兵們屏息靜氣，借著最后的夜色掩護，進行著最后的檢查和調(diào)整。在他們身后稍高的指揮位置上，李瑾、薛仁貴等人正通過千里鏡，仔細觀察著要塞的動靜。

“距離，四里又一百二十步。風(fēng)向，東南偏東，微風(fēng)。目標(biāo)，正門及其左右三十步內(nèi)城墻。”觀測手低聲報出參數(shù)，旁邊有書記官快速記錄，并由專門的計算兵進行簡單的換算，最后變成旗語和口令，傳達給每一門火炮的炮長。這是李瑾結(jié)合后世炮兵觀測和當(dāng)下條件，緊急訓(xùn)練出的一套簡易火炮指揮體系，雖然粗糙，但在這個時代已是革命性的進步。

大非川要塞城頭，火把通明。守將論婆羅身披重甲，手扶垛口，臉色陰沉地望著東方逐漸泛白的天際。野狼谷慘敗的消息和“天雷”的恐怖傳聞，他自然已經(jīng)知曉。初聞時他亦是心驚不已，但隨即便是不屑與懷疑。他是見過大陣仗的，不相信世上真有能隔著數(shù)里取人性命的武器，更多的是認為那是論欽陵無能敗北后的托詞。

“唐軍到了何處？”論婆羅沉聲問。

“回大論，唐軍主力在三十里外扎營，昨日有小股游騎出現(xiàn)在十里外，但未見大隊人馬靠近。**”副將回答。

“哼，定是聽說我大非川固若金湯，不敢來攻了！”論婆羅冷哼一聲，“傳令下去，不可懈怠，加強戒備，尤其是夜間和黎明時分！我倒要看看，唐人的‘天雷’，能不能劈得動我這石頭城墻！”話雖如此，他還是下意識地多看了幾眼遠處的黑暗，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就在此時，東方的天際，第一縷晨光刺破了黑暗。

幾乎同時，在論婆羅視線難及的遠處緩坡后，李瑾放下了千里鏡，對身邊的炮營指揮使微微點了點頭。**

炮營指揮使深吸一口氣，猛地揮下了手中的紅色令旗，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目標(biāo)，敵要塞正門！裝填實心彈！預(yù)備――放！”

“放！”

“放?。　?

命令層層傳遞。下一刻，五十門火炮的炮口同時噴吐出長長的火焰和濃密的白煙！巨大的轟鳴聲連成一片，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在黎明時分發(fā)出了震怒的咆哮！炮口風(fēng)暴卷起的塵土，瞬間遮蔽了半個山坡。

大非川要塞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