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慶五年,冬,長安及天下諸道州縣。
禮部南墻外那張墨跡淋漓、猶帶糨糊清香的黃榜,如同一塊投入千年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非長安一城之喧囂所能涵蓋。當關于“糊名”、“謄錄”、“寒門高第”的消息,隨著驛馬、商隊、歸家士子的口耳相傳,以驚人的速度向帝國的每一個角落擴散時,一種難以名狀的熱流,開始在無數個曾經被遺忘的角落、無數個黯淡的胸膛中,悄然涌動,最終匯聚成一股席卷天下的熾熱風潮。**這股風潮的名字,叫做“希望”。
長安,崇仁坊,波斯胡寺附近的廉價客舍區。
這里是大多數赴京趕考、囊中羞澀的寒門士子在長安的落腳點。低矮逼仄的房舍,終年彌漫著劣質炭火與隔夜飯菜的氣息。往年放榜后,這里總是充斥著嘆息、醉罵、典當行李的嘈雜,以及少數幸運兒被家族接走時的零星熱鬧。但今年,氣氛截然不同。**
“中了!王兄,你看見了嗎?那交州的陳仲舉,明經科二甲第七!還有那隴西的李大郎,家里只是個開磨坊的,居然也中了進士!”一個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衫、面色因激動而潮紅的年輕士子,揮舞著不知從哪兒抄來的榜單名次,沖進一間擠了五六人的大通鋪,聲音嘶啞卻響亮。
通鋪上,原本或躺或坐、神情麻木的幾人,瞬間像被針刺般彈了起來。一個年紀稍長、面容憔悴的書生猛地抓住他:“張兄,此話當真?那陳仲舉……果真只是交州尋常人家?”
“千真萬確!榜文下面還用小字注了籍貫、三代,做不得假!還有,你們知道那明算科的頭名是誰?洛陽一個商賈之子!商賈之子啊!”被稱為張兄的士子幾乎要跳起來,眼中閃著近乎狂喜的淚光。
房間里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混雜著難以置信與極度狂喜的喧嘩。
“商賈之子……明算頭名……天后親點入將作監!”那憔悴書生喃喃重復,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一點點燃起駭人的光芒。他叫劉樸,河東人氏,祖上也曾出過小吏,但到他這一代早已沒落,苦讀二十余載,屢試不第,今年已是第四次赴京。前三次,他的卷子甚至未曾被認真看過――只因他無錢行卷,也無顯赫師友推薦,筆跡更入不了那些閱卷名公的眼。他曾以為,那條“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路,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只是書中一個虛妄的夢。
“劉兄!劉兄!”旁邊一個更年輕的士子使勁搖晃著他的肩膀,“糊名了!真的糊名了!還有謄錄!我聽禮部衙門前的小吏說,所有人的卷子都被重新抄過,字跡一模一樣!那些……那些世家子留下的暗記,全都沒用!全都沒用!”
“哈哈哈……哈哈哈哈!”劉樸忽然仰天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卻滾滾而下,“有用!有用!朝廷……朝廷這次是動真格的!是動真格的啊!”他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和饑餓,身體晃了晃,卻一把推開想要扶他的人,沖到墻角那口破舊的藤箱前,瘋狂地翻找起來,最后捧出幾本邊角磨損、紙頁發黃的書冊和一沓寫滿密密麻麻小字的手稿。
“我不走了!今年不走了!”他轉過身,臉上淚痕未干,眼神卻亮得驚人,“我就留在長安!賃間更小的屋子,給人抄書、寫信、代寫狀子!我要備考!備考下一科!不,不是下一科,是現在就開始準備!時務策!對,時務策!還有算學!還有律學!朝廷要實學,我就學實學!”
他的狂熱感染了屋里的每一個人。原本打算賣掉最后幾本書換路費回家的,默默把書又塞回了行囊;打算去投靠某個遠房親戚做幕僚的,開始重新審視桌上那些以前被認為“不登大雅之堂”的地理、水利、戶籍方面的雜書。**
“對!留下來!長安米貴,居大不易,但我們有手有腳,還能餓死不成?”
“聽說平康坊北里有些書肆,正在招募字跡工整的抄手,按頁計錢……”
“還有轉運使司下屬的‘大唐商報’,聽說也在招能寫算、通文墨的見習?書記,雖非正途,卻能接觸錢谷實務!”
“同去!同去!一邊謀生,一邊備考!明年,不,后年,我也要去那貢院里走一遭!讓那糊名謄錄,也來試試我的文章!”
類似的場景,在崇仁坊、在務本坊、在長安城中每一個寒門士子聚集的角落上演。失望與頹喪的氣息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灼熱的希望與干勁。酒館里,談論的不再是某位公子的詩會,而是今科策問的題目與高分答卷的傳聞;舊書攤前,那些關于漕運、邊防、刑律、農事的“雜書”,價格悄然上漲,變得搶手;夜深人靜時,那些狹小窗戶里透出的燈火,比往年此時,亮得更久,也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