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駕在立政殿正門前停下。武媚娘在秋月等心腹宮女的攙扶下,緩緩下車。她抬起頭,望著殿門上高懸的、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立政殿”三個鎏金大字,目光沉靜,久久不語。三年多前,她離開宮廷,發配感業寺時,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能以女主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踏入此門?而今,她不僅回來了,更將這里,變成了她新的與權力中樞。
“恭迎皇后殿下回宮!”殿前廣場上,以德妃、賢妃為首的后宮妃嬪、皇子、公主(年幼者由乳母抱著)、以及立政殿所有宮人,齊齊跪倒,山呼朝拜。聲音整齊劃一,在殿宇間回蕩。
武媚娘目光掃過眾人,在德妃、賢妃臉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然后抬手,聲音溫和而清晰:“平身。諸位都辛苦了。今后同在宮中,還望互相體諒,恪守本分,共同輔佐陛下,安定六宮。都起來吧。**”
“謝皇后殿下!”眾人再拜,方才起身。
武媚娘不再多,邁步,踏入了立政殿高高的門檻。殿內熟悉的布局,卻因主人的更易而顯得氣象迥然。她徑直走向正殿的鳳座――那把曾經屬于王皇后,如今已被徹底改造、鋪設嶄新錦墊的寬大座椅。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手,輕輕撫過光滑冰涼的扶手,感受著那其中蘊含的無上權力與沉重責任。
片刻,她轉身,在秋月的攙扶下,緩緩坐于鳳座之上。脊背挺直,雙手交疊置于膝上,目光平靜地望向殿門之外,望向那廣袤的宮廷與更遠的天下。
“傳本宮旨意,”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鳳座天然賦予的威嚴,“立政殿所屬一應宮人,各司其職,謹守規矩。自即日起,六宮事務,皆需報于本宮知曉。德妃、賢妃協理有功,仍從旁佐助。另,賜立政殿上下宮人三月俸賞,以示嘉勉。曉諭六宮。”
“是!謹遵皇后殿下懿旨!”殿中女官、內侍齊聲應諾,聲音中透著敬畏與一絲新朝新氣象的振奮。
“還有,”武媚娘頓了頓,補充道,“本宮初掌宮務,諸事繁冗。著尚宮局,將近年來后宮用度賬冊、人員名錄、宮規舊例等文卷,整理妥當,三日內送至立政殿,以便本宮查閱。”
“是!”
命令清晰,條理分明,既施恩以示寬仁,又立刻著手掌控實權,熟悉情況。短短數語,已初步展露出她治理后宮的思路與手腕。德妃、賢妃交換了一個眼神,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復雜與嘆服。這位新后,絕非易于之輩。
午后,皇帝李治駕臨立政殿。帝后于殿中敘話,帝關懷備至,后恭謹溫婉,一派和諧。皇帝更帶來旨意,加封武媚娘之父武士為周國公(追贈),母楊氏為代國夫人,以示恩榮。同時,對在“廢王立武”過程中有功的臣子,亦各有封賞,其中許敬宗晉中書侍郎,李義府晉吏部侍郎,而李瑾,因“督行實務卓有成效,于揭破邪祟、肅清吏治亦有功”,特加銀青光祿大夫(從三品散官,榮譽銜),仍兼將作監少監、秘書少監、督行實務使,并賜紫金魚袋(三品以上服紫,佩金魚袋),榮耀更甚。
夜幕降臨,立政殿內燈火輝煌,卻已不復白日的喧囂,漸漸歸于帝后獨處的寧靜。武媚娘終于卸下了那身沉重的t衣鳳冠,換上了常服,獨自立于寢殿窗邊,望著窗外宮苑中次第亮起的燈火,以及天邊那彎皎潔的新月。
一日之間,她從“武美人”、“武昭儀”(詔書中曾擬封號,但最終直接立后),變成了母儀天下的皇后,入主這象征后宮權力巔峰的立政殿。身份、地位、權力,皆已不同。然而,她心中并無多少志得意滿的狂喜,只有一片冰涼的、越發清晰的清明與沉重如山的責任感。
前路依舊漫漫。長孫無忌等元老雖暫退,其勢未消;蕭淑妃禁足,其心不死;后宮妃嬪,人心各異;前朝政務,千頭萬緒;皇帝雖信任,然帝王之心,深不可測;更有那隱在暗處、對“女主”抱有天然敵意的無數目光……
但她已不再是那個在感業寺中枯坐、在蘭心苑中瑟瑟發抖的弱女子。她是皇后武媚,手握冊寶,身居正宮,內有皇帝支持,外有李瑾等盟友策應。她將以這立政殿為基,以皇后之尊為憑,開始她真正意義上的、波瀾壯闊的政治生涯。
她輕輕撫過窗欞,指尖冰涼。遠處,更鼓聲隱隱傳來。
長夜方始,而她,已準備好迎接一切挑戰,去駕馭那不可測的命運洪流,去書寫屬于她武媚娘,也屬于這個時代的、全新的篇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