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點頭:“自然記得。你暗中經(jīng)營,慧明師太、郭老夫人,乃至宮中一些舊人,皆可為援?!?
“不錯?!蔽涿哪镅壑虚W過一絲冷芒,“宮中勢利,人心似鬼。然,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越是此時,越能看清,哪些人是墻頭草,哪些人……或許能為我所用。王皇后靠不住,我便不能再指望她。蕭淑妃欲置我于死地,我亦不能再坐以待斃。”
“你要如何做?”李瑾心中一緊。
“陛下忌憚蕭瑀外戚坐大,亦對王皇后有所不滿,然國本之事,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武媚娘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我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陛下看到我,且看到我不同于王后之刻板、蕭妃之跋扈的機會。我要讓陛下知道,我武媚娘,并非只會以色事人,或枯坐念經(jīng)的弱女子。我懂他的心,懂他的抱負,也懂……這帝國的隱憂與未來?!?
她的話,與李瑾心中的某些想法不謀而合。皇帝李治,并非庸主,他有抱負,亦有隱憂。蕭瑀代表的守舊勢力,王皇后的無能,或許都讓他感到掣肘與無奈。
“所以,你在蘭心苑……”李瑾若有所思。
“抄經(jīng)祈福,是‘本分’。但僅有本分,不夠?!蔽涿哪镅壑虚W過一絲決絕,“我需要一場‘意外’,一場能讓陛下記住,且心生憐惜,甚至……有所觸動的‘意外’。此事我已有些計較,但需天時地利,更需……你在宮外的些許配合?!?
“你說。”李瑾毫不猶豫。
武媚娘走近一步,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快速而清晰地說出了一番話。李瑾聽著,初時一驚,隨即眉頭緊鎖,陷入沉思,最終緩緩點頭:“此計……甚險。但若成,或可一舉數(shù)得。只是,你自身安?!?
“置之死地,而后生?!蔽涿哪镎Z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在宮中,已是死地。不搏,便是坐以待斃。搏一搏,或許還有生機,甚至……更進一步的可能。李瑾,你我同盟,非為兒女私情,乃為共同之志。你若信我,便助我。若覺風險太大,此刻便可抽身,我絕不怨你。”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銳利,直視著李瑾,等待他的回答。那目光中,有試探,有期待,更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擲。
李瑾看著眼前這個在絕境中依然冷靜謀劃、甚至不惜以身犯險的女子,心中涌起復(fù)雜的情緒。有敬佩,有憐惜,更有一種同道中人的深切共鳴與決意。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冰冷而微微顫抖的手。
武媚娘身體一僵,卻沒有抽回。
“我說過,”李瑾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目光灼灼,“時機將臨,靜待風起。如今風已起,你我皆是風中飄萍,唯有攜手,方能不覆。你的計劃,我助你。你需要什么,只要我能辦到,必不推辭。但有一點,”他握緊她的手,“務(wù)必保全自身。你若有事,一切皆休?!?
感受到他手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量,武媚娘冰冷的心仿佛注入了一絲暖流。她反手,也輕輕回握了一下,隨即迅速抽回,臉上卻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我知道?!彼吐暤?,語氣柔和了些許,“你也需小心。蕭瑀不會放過你,陛下……心思也難測?!裎锼悄愀?,萬不可失。”
“放心?!崩铊c頭,“于公、閻公會盡力維持。工坊那邊,王掌柜也能穩(wěn)住。只要陛下心思未變,我們就還有時間?!?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jié),約定了日后緊急聯(lián)絡(luò)的暗號和渠道。時間緊迫,不能久留。
“該走了?!蔽涿哪锿虼巴鉂u濃的暮色和未停的細雨,“今日一會,我心已定。李瑾,前路兇險,各自珍重。但愿……他日能在更高處,再見?!?
“一定。”李瑾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樣貌刻入心底,“保重。”
武媚娘不再多,最后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如同一抹灰色的幽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榭內(nèi)另一側(cè)的破門后,融入雨霧迷蒙的園林深處。
李瑾在原地又站了片刻,平復(fù)了一下心緒,才轉(zhuǎn)身,按原路悄然返回。雨絲依舊冰涼,但他的心卻不再迷茫,反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斗志。
密會芙蓉園,雖只短短一刻,卻讓兩顆在風暴中飄搖的心,重新緊密地聯(lián)結(jié)在一起,也更加明確了前行的方向與決心。他們互訴了困境,也交換了膽魄與信任。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皇帝的智慧與野心,賭的是他們對時局的精準判斷,也賭的是彼此的能力與運氣。
然而,深宮與朝堂的博弈,從來容不得半分僥幸。他們的計劃能否成功?這場以性命和前途為注的冒險,又將把兩人推向怎樣的命運漩渦?
雨,還在下。芙蓉園的夜晚,格外寧靜,卻也似乎蘊藏著更深的、不為人知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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