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于志寧帶著劉副署令走了過來。劉副署令年約五旬,面容清瘦,此刻也是滿面愁容。他看了李瑾一眼,對于志寧道:“于公,這位李公子所差異,確有些道理。只是……殿下身上水皰初起,大小不一,有些似有凹陷,有些又無。分布也確實以頭面、軀干為多,四肢較少。口中……我等查看時,殿下咽部紅腫,確有少許灰白色小點,但不知是否是公子所‘麻疹’之兆。眼下癥狀混雜,實難遽斷啊!”
水皰有凹陷(臍凹)!分布向心(頭面軀干多)!口中有灰白點(可能是科氏斑,也可能是化膿性扁桃體炎分泌物)!癥狀混雜!李瑾聽了,心中更是沉重。這聽起來,既有點像天花,又有點像麻疹,甚至可能合并了細菌感染?病情復雜,太醫們經驗主義判斷,自然容易分歧。
“劉大人,眼下最要緊的,是控制殿下高熱,預防并發癥,并嚴格隔離,防止擴散。”李瑾沉聲道,“無論是否是痘瘡,此癥具傳染性無疑。東宮一應人等,尤其是近身侍奉者,需嚴密防護,其衣物用具需沸煮或暴曬,居所需通風,但避免殿下直接吹風受寒。殿下所用湯藥、飲食,需格外潔凈。此外……”他頓了頓,“需立即查清,近日東宮內外,可有人患過類似出疹熱病?或與宮外痘瘡患者有過接觸?太子殿下近日接觸過哪些人、物?尤其是……可能來自宮外的。”
他想到了“姜茶風波”。那次是針對自己。這次太子突發急癥,是否也可能是人為?如果是,那手段就太駭人聽聞了!但如果是意外傳染,查清傳染源和途徑也同樣至關重要。
于志寧和劉副署令對視一眼,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李公子提醒的是。隔離防護,太醫署已著手安排。至于追查接觸……此事需稟明陛下和皇后殿下。”于志寧道。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匆匆進來,在于志寧耳邊低語幾句。于志寧臉色一變,對李瑾和劉副署令道:“陛下召我等即刻前往兩儀殿偏殿議事。劉大人,李公子,你們也一同去吧。只怕……朝中已有風聲了。”
果然!消息封鎖不住!李瑾心中一凜。太子重病,疑似天花,這樣的消息,怎么可能完全瞞住?那些在宮中、朝中各有耳目的勢力,恐怕早已得知。此刻皇帝召見,必是局勢已有變化。
三人匆匆趕往兩儀殿。偏殿內,氣氛比東宮更加壓抑。皇帝李治端坐御座,面色陰沉,眼圈發黑,顯然一夜未眠。王皇后坐在下首,以帕拭淚,形容憔悴。御座之下,除了幾位重臣,李瑾還看到了兩張熟悉的面孔——長孫無忌和褚遂良!這兩位太宗留下的顧命大臣、當朝宰相,竟然也在此!可見事態之嚴重,已驚動了朝堂最頂層。
此外,蕭淑妃竟也坐在皇后下首不遠,面帶憂色,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光芒。
李瑾與于志寧、劉副署令上前行禮。
“太子病情如何?可有了定論?!”李治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焦慮,直接問道。
劉副署令噗通跪下,顫聲道:“陛下恕罪!殿下之癥,高熱出疹,確系瘟熱之象。然疹形未定,諸醫見解不一,或云時行,或云丹疹,或疑……痘瘡。臣等無能,尚未能確診,但已用盡方法,為殿下退熱安神。眼下……殿下仍昏沉煩躁。”
“尚未確診?朕要你們太醫署何用!”李治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盞亂響,“太子若有閃失,你們……你們統統給朕……”
“陛下息怒!”長孫無忌出列,聲音沉穩,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勢,“太子染恙,臣等心如刀割。然當務之急,乃竭盡全力救治太子,查明病因,嚴防擴散。太醫署眾醫士已盡力,此時降罪,恐于太子病情無益。老臣以為,當廣征天下名醫,共商診治之策。同時,東宮需即行嚴隔,一應人員不得隨意出入,以免瘟病流傳,禍及宮闈乃至京師。”
褚遂良也附和道:“長孫司徒所極是。太子乃國本,萬不可有失。陛下,是否可下旨,命京兆府嚴查近日京師痘瘡疫情,凡有可疑,立即上報。并令太常寺、宗正寺預備相關儀典祈福之事?”
這兩位老臣,一個提出務實措施(隔離、征醫),一個則顧及禮制與穩定(祈福),考慮周全,暫時壓制了皇帝的怒火,也將事件處理納入了朝廷規程。
李治胸膛起伏,勉強壓下怒火,對于志寧道:“于卿,東宮一應事務,由你暫領,務必嚴守門戶,照料好太子。太醫署所有人,給朕留在東宮,不許離開,直至太子病情明朗!若有疏忽,提頭來見!”
“臣遵旨!”于志寧叩首領命。
“陛下,”蕭淑妃忽然柔聲開口,眼中含淚,“太子殿下突遭此難,臣妾心中亦是痛極。臣妾想起,妾身宮中有一老宮人陳氏,早年曾在尚藥局侍奉,略通醫理,尤擅辨識疑難雜癥。可否讓她前去東宮,協助太醫們看看?多一人,或許多一分指望。”她提到了陳宮人!那個可能與“姜茶風波”中赤芍有關的陳宮人!
李瑾心中警鈴大作!蕭淑妃此刻推薦她的人去東宮“協助”,是想趁機安插眼線,打探虛實?還是……有更深的圖謀?
王皇后聞,立刻抬頭,眼中閃過厲色:“淑妃好意,本宮心領。然東宮如今已行嚴隔,太醫署眾醫士皆在,更有劉副署令等圣手,無須再勞動淑妃宮中之人。陳宮人年事已高,莫要過了病氣。”
蕭淑妃泫然欲泣:“皇后殿下,臣妾只是憂心太子……”
“好了!”李治煩躁地打斷,“東宮有太醫署足矣。淑妃有心了。”他顯然此刻無心處理后宮爭執,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后,竟落在了垂手侍立的李瑾身上。
“李瑾,”李治忽然點名,“你方才也在東宮。朕聞你平日博覽雜書,于海外醫事亦有耳聞。以你之見,太子之癥,可有類似記載?或……有何見解?”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長孫無忌、褚遂良這兩位帝國巨擘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瑾身上。壓力如山!
李瑾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聲音竭力保持平穩:“回陛下,臣于醫道實是外行,不敢妄斷。然臣確在雜書中見過海外記述,類似出疹熱病,有數種,其兇險、治法、乃至傳染強弱,各有不同。關鍵在于細辨疹形、病程、及伴隨之癥。適才臣已將于公與劉副署令提及的幾點鑒別之處稟明。眼下太醫署眾位大人正在全力診辨,想必很快會有更明確的結論。臣以為,當務之急,除孫司徒所嚴隔、廣征名醫外,還需立即徹底追查太子殿下近期行止接觸,尤其是可能接觸過的染病之人或可疑之物,查明傳染源,一則有助于判斷病情,二則可切斷傳播,防患于未然。臣……臣曾聞,有些惡疾,亦可借由某些不起眼的物件間接傳播。”他再次強調了追查接觸史和傳染源的重要性,并隱晦地提醒了“物件傳播”的可能性(針對可能的陰謀)。
李治聽著,陰沉的目光微微閃動,似乎在思索。長孫無忌也看了李瑾一眼,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朕知道了。”李治疲憊地擺擺手,“就依長孫司徒、褚仆射所去辦。于志寧,東宮就交給你了。李瑾……你既在太子身邊講學,近日也莫要離開長安,隨時聽候傳喚。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走出兩儀殿,寒風撲面。李瑾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濕。他知道,真正的危機,現在才剛開始。太子病重,朝局震動,各方勢力必然蠢蠢欲動。而太子的病,究竟是時疫,還是……人為?
他必須立刻聯系武曌。她在宮中舊人更多,或許能打聽到更多關于陳宮人、乃至近期宮內外疫情的消息。同時,他自己也要動用一切力量,暗中調查。
東宮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那晶瑩的雪花,此刻落在李瑾眼中,卻仿佛帶著森然的寒意。一場關乎國本、也關乎他自身命運的巨大風暴,已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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