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獻香有功，本宮自有賞賜。”王皇后似乎結(jié)束了關(guān)于詩文的探討，回到正題，“聽聞你還通曉些海外的奇聞異事，格物之理？”

“臣不敢通曉，只是讀書雜駁，偶有涉獵，一知半解。”李瑾謹慎回答。

“嗯。”王皇后點了點頭，似乎斟酌著詞句，“陛下近日操勞國事，偶有頭痛之疾，太醫(yī)署用藥，總嫌沉悶。你既通香道，可有什么清新提神、又不失雅致的方子？還有，陛下有時批閱奏章至深夜，目力難免疲憊，可有什么……舒緩之法？”

來了！李瑾精神一振。王皇后果然開始詢問“實用”的東西，而且直接關(guān)系到皇帝李治。這既是考較，也是給予機會，更是她試圖挽回圣心的具體嘗試——從這些細微的關(guān)懷體貼入手。

“陛下勤政愛民，宵衣旰食，實乃萬民之福。”李瑾先頌圣一句，然后才道，“至于提神香方，臣倒是記得那殘卷中有一方，名曰‘龍腦蘇合香’，取龍腦、蘇合、安息、丁香等數(shù)味，佐以薄荷、柑橘清露，氣息清冽醒神，于悶熱煩倦時用之，頗有奇效。若陛下不棄，臣可試制進上。”

“龍腦蘇合香……”王皇后重復(fù)了一遍，微微頷首，“可。你且制來，若好，本宮自有計較。”

“至于舒緩目力……”李瑾繼續(xù)道，“臣曾聞海外有法，以溫?zé)崦矸笥陔p目，可活絡(luò)氣血，緩解疲乏。或可于巾帕之上，滴少許清肝明目的花露，如菊花、決明子所蒸露水，效果更佳。此外，讀書批閱時，燈火明暗需適宜，過明過暗皆傷目。可于燈盞旁置一淺水銅盆，借水面反光，使光線柔和均勻，或有所助益。”他說的都是符合時代認知、簡單易行的方法，不會顯得過于怪異。

王皇后聽得很仔細，眼中閃過一絲思索。這些法子聽起來簡單，卻透著巧思，尤其是“水面反光”一說，頗有意趣。她不由得多看了李瑾一眼，這個年輕人，似乎肚子里確實有些不一樣的貨色，且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你有心了。這些法子，本宮記下了。”王皇后的語氣似乎緩和了少許，“你既有些巧思，日后若再有新奇合用之物，或海外有趣的見聞典故，可經(jīng)由周尚宮遞話進來。陛下……與本宮，平日也喜聽些新鮮故事，解解悶。”

“臣遵命。能得為殿下與陛下分憂解悶，是臣的福分。”李瑾起身，恭敬行禮。他知道，這算是初步得到了一個“遞話”的渠道，雖然微小，卻是關(guān)鍵的一步。

“嗯，退下吧。周尚宮，看賞。”王皇后恢復(fù)了最初的平靜威嚴，擺了擺手。

“奴婢遵命。”周女官應(yīng)道，引著李瑾退出內(nèi)殿。

出了殿門，陽光有些刺眼。李瑾隨著周女官默默前行，直到走出皇后寢宮范圍，來到一處僻靜回廊，周女官才停下腳步，轉(zhuǎn)身對李瑾福了一禮，低聲道：“李公子今日應(yīng)對得體，殿下……應(yīng)是滿意的。那龍腦蘇合香，還請公子費心。陛下近來……確實常宿在兩儀殿書房，或是……淑景宮。”她聲音壓得極低，最后三個字幾乎微不可聞，但李瑾聽清了——淑景宮，那是蕭淑妃的寢宮。

李瑾心中了然，再次拱手：“多謝尚宮提點。瑾必當(dāng)盡心竭力。”

周女官點點頭，不再多，喚來一名小太監(jiān)，讓他引李瑾出宮，自己則轉(zhuǎn)身回去了。

坐在出宮的馬車里，李瑾輕輕舒了口氣，后背竟已微有汗意。與王皇后這番簡短的對答，看似平淡，實則步步驚心。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可能藏著深意。他努力回憶著剛才的每一個細節(jié)，分析著王皇后的態(tài)度。

她對自己基本是認可的，甚至有一絲欣賞，但這份欣賞很有限，更多的是對自己“有用”的評估。她處境確實不佳，眉宇間的郁結(jié)和提及皇帝時的微妙停頓都說明了這一點。她試圖通過這些小關(guān)懷挽回圣心，但方法似乎有些……笨拙和被動。她缺乏那種足以打動帝王、扭轉(zhuǎn)乾坤的靈慧與魅力，更像個嚴格遵守后宮規(guī)則的“模范”，卻不知如何打破僵局。

而蕭淑妃……從周女官那隱晦的提示來看，如今圣眷正濃，是王皇后最大的心病和威脅。

“僅僅靠香水、提神香、保養(yǎng)眼睛的小竅門……恐怕遠遠不夠。”李瑾靠在車廂壁上，閉目沉思。王皇后需要的是更能觸動皇帝、或者能有效打擊對手的東西。但自己現(xiàn)在能提供的，太有限了。而且，過早、過深地卷入后宮的爭斗，風(fēng)險巨大。

但反過來想，風(fēng)險越大，機遇也越大。王皇后再不得寵，終究是皇后，是中宮之主。若能真正獲得她的信任與倚重，哪怕只是部分的，也是一張極有價值的護身符和跳板。關(guān)鍵在于，如何把握這個度，如何在提供“價值”的同時，不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特別是……避免過早引起蕭淑妃的強烈敵意。

還有皇帝李治。今日雖未得見，但通過王皇后的只片語，能感覺出這位年輕的皇帝勤政（或許也有擺脫長孫無忌等顧命大臣陰影的因素？），且對新鮮事物有一定興趣。這或許是個突破口……

馬車駛出皇城，喧囂的市井聲浪傳來。李瑾睜開眼，眸中恢復(fù)了清明與冷靜。第一次宮廷接觸，有驚無險，算是開了個好頭。但前路漫漫，兇險未知。王皇后這條線，要抓牢，但更要小心使用。下一步，除了盡快制出“龍腦蘇合香”，或許該從其他方面，再多了解一些后宮，特別是蕭淑妃的信息了。杜銘那邊，許元瑜那邊，甚至……感業(yè)寺中，或許也能聽到些風(fēng)聲？

他掀開車簾一角，望向遠處巍峨的宮墻。那里面，才是真正的戰(zhàn)場。而他，已經(jīng)拿到了入場觀摩的、最邊緣的一張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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