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如酥,悄無聲息地浸潤著高林縣。
一艘客船緩緩靠向碼頭。
陳慶一襲青衫,手中拿著一把尋常油紙傘。
他站在船頭,望著眼前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縣城輪廓,此刻的心中也是頗為感慨。
數年光陰,恍如隔世。
船身輕輕一震,靠穩了跳板。
陳慶隨著稀疏的乘客走下船,并未驚動任何人,如同一個普通的歸家游子,緩步融入了縣城的蒙蒙煙雨之中。
按照吳曼青此前信中留下的地址,他穿過街巷,來到了內城一處清靜雅致的院落前。
白墻黑瓦,朱門虛掩,與記憶中啞子灣那相連的破敗漁舟已是天壤之別。
這是吳曼青給韓氏在內城安置的宅院。
陳慶深吸一口帶著濕潤草木清香的空氣,輕輕推開了院門。
院內不大,卻布置得井井有條。
角落種著幾株初夏的花卉,沾著雨露,更顯嬌艷。
正屋的門開著,能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坐在窗邊的矮凳上,就著天光,專注地縫補著一件衣裳。
那動作,依舊是他記憶中最深刻的模樣。
似是聽到了推門聲,韓氏手中的針線一頓,有些疑惑地轉過頭來。
當她的目光落在門口那道挺拔的身影上時,先是愣了一瞬,隨即手中的針線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針線滾落一地。
“阿阿慶?”
韓氏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間就紅了。
“娘,我回來了。”
陳慶快步上前,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溫暖笑容。
韓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仔細打量著,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夢境。
她的手微微發顫,摸著陳慶堅實的手臂,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真是我的慶兒……回來了,真的回來了……長高了,也壯實了……好,好……”
她語無倫次,千萬語都堵在了喉嚨里。
“娘,我很好。”
陳慶反手握住母親的手,輕聲安撫,“這不是回來了嗎?”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韓氏用袖子抹著眼淚,好不容易平復了些情緒,忽然想起什么,連忙道:“快,快進屋!這雨雖然不大,淋久了也不好,吃飯了沒?娘這就去給你做!”
她拉著陳慶往屋里走,嘴里絮絮叨叨,全是關切的話語。
“娘,我不餓,路上吃過了。”
陳慶笑著應道,任由母親拉著自己進屋坐下,“別忙活了,坐下歇歇。”
屋內的陳設簡單卻舒適,桌椅干凈,桌上還擺著一套茶具。
韓氏還是閑不住,趕緊去倒了杯熱茶塞到陳慶手里:“快,喝口熱水暖暖身子,這幾年……在那邊過得怎么樣?”
她一連串的問題拋了出來。
陳慶捧著溫熱的茶杯,心中暖流淌過。
他挑著能說的,大致說了說。
“娘其實早猜到了,我兒定是在外頭有了出息。”
韓氏用袖角再次按了按眼角,努力平復著激動,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起初啊,吳家是安排了兩個小丫鬟過來,說是伺候我起居,我這勞碌命,哪習慣那個?渾身不自在。”
她說著,像是想起了當初的窘迫,輕輕拍了拍膝蓋:“可沒過多久,大概是……你走后一年多的光景?吳夫人又親自來了,說是得了你的信兒,非要給我換地方,我說那院子挺好,她不肯,說潮濕破舊,你……你在外會惦記。”
韓氏的聲音低了些,帶著無盡的感慨:“然后就搬來了這兒,這院子真好,清靜,亮堂,那倆丫鬟后來也只留了一個偶爾來幫幫忙,吳夫人心細,知道我不習慣前呼后擁的。”
最后,她小聲道:“再后來,連縣里的都尉大人都親自來探望過一回!那么大的官兒,客客氣氣的,還帶來了些滋補品,說是他的心意,娘就是再沒見識,那時也徹底明白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陳慶的胳膊,眼眶又濕了,“我的阿慶,是真的有出息了!娘心里……娘心里真是……”
她說不下去,只是重重地拍著陳慶的手背,眼淚滾落,卻全是欣慰。
陳慶沒有打斷韓氏,任由她將這數年的牽掛與推斷盡數傾吐。
母親雖眼角添了幾道細紋,但膚色紅潤,眼神清亮。
她身上的衣衫是細軟的棉布料子,干凈整潔,袖口領邊一絲不茍,顯然日子過得極是安穩舒心。
他心中那最后一絲擔憂,至此終于徹底放下。
“娘過得好,我在外才能安心。”
陳慶反手握住韓氏的手,輕輕拍了拍。
“你爺爺身子骨倒還算硬朗,”
韓氏嘆了口氣,語氣有些復雜,“陳恒那孩子……唉,武科考了幾次都沒中,心氣也就泄了,你二叔二嬸掏空家底供他,如今也只能在縣衙里謀了個幫閑的差事,掙些辛苦錢,日子過得緊巴。”
“你爺爺嘴上不說,心里怕是悔得很……唉,不提也罷。”
她搖了搖頭,似乎不愿多談老宅那邊令人唏噓的糟心事。
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熟悉的嗓音:“舅媽,我得了些新到的細棉布,摸著可軟和了,給您拿來做件里衣……”
話音未落,楊惠娘挎著個小布包,笑盈盈地邁過門檻。
一抬頭,看見屋內站著的陳慶,她瞬間愣在原地,眼睛猛地睜大,手里的布包差點滑落。
“阿…阿慶?!”
楊惠娘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目光上下打量著陳慶,仿佛要確認不是幻覺,“你…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陳慶轉過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表姐,我剛到不久。”
楊惠娘快步走近,圍著他轉了小半圈,眼中閃爍著喜悅的光彩,喃喃道:“不一樣了,真的完全不一樣了……”
眼前的陳慶,身姿挺拔如松,雖只穿著一襲簡單的青衫,卻自有一股氣度。
“哪里不一樣了?我還是我。”
陳慶輕笑一聲,問道:“表姐近來可好?在布莊一切都還順心嗎?”
楊惠娘回過神來,連忙點頭,臉上漾開真切的笑容:“好,都好!托你的福,少東家很是關照,如今在布莊做得挺好。”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感慨,“日子寬裕了不少,前些時日,承蒙吳家管事牽線搭橋,在內城……嗯,靠邊些的地方,置辦了一個兩進的小院子,總算是真正安了家。”
陳慶聞,心中明白。
這定是吳曼青的手筆,既回報了情分,全了場面,又將分寸拿捏得極好――既解決了楊惠娘一家的困境,又并未顯得過分殷勤越界,一切都恰到好處,果然是滴水不漏。
韓氏在一旁聽著,拉著楊惠娘的手道:“惠娘也是個有后福的。”
她說著,像是想起什么,熱情地提議:“惠娘,你這就回去,把你爹娘都叫來!阿慶回來了,是大喜事,咱們一家人正好聚在一起吃頓晚飯!”
楊惠娘聞,眼睛一亮,顯然極為意動,但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下意識地先看向了陳慶,眼神里帶著詢問。
今時不同往日,她深知表弟的地位和心意才是關鍵。
陳慶點了點頭道:“去吧,熱鬧熱鬧。”
得到陳慶的首肯,楊惠娘臉上瞬間綻開明媚的笑容,脆生生應了句,“哎!我這就去!”
隨后轉身跑了出去,那身影竟透出幾分少女般的雀躍。
約莫半個時辰后,楊惠娘便領著陳金花和楊鐵柱回來了。
楊鐵柱依舊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進了門,看到陳慶,只是憨厚又帶著幾分拘謹地笑了笑,便默默站到了一邊。
而陳金花的神情可就豐富多了。
她一進門,目光就牢牢鎖定了陳慶,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
“哎喲!我的好侄兒!你可算是回來了!可想死大姑了!”
陳金花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幾步就湊到陳慶跟前,“瞧瞧!瞧瞧這通身的氣派!我就說嘛,咱們老陳家祖墳上肯定是冒了青煙了!才能出了阿慶你這樣了不得的人物!”
她的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嘴里噼里啪啦全是夸贊奉承之詞,再聯想到陳家現在的榮光,而她作為大姑也是與有榮焉。
陳慶面色平靜地聽著,偶爾淡淡頷首,并不接話。
他早已深知自己這位大姑的為人,精明、勢利。
大姑的討好巴結,于他而,不過是歸家途中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插曲,聽過也便算了。
“娘,行了。”楊惠娘在旁低聲道。
“我說的都是實話。”
陳金花腰板一挺說道:“好幾年沒看到我大侄,我夸夸還不行嗎?”
一頓晚飯,就在這般略顯奇特的氣氛中進行。
韓氏和楊惠娘時不時聊些家常,楊鐵柱埋頭吃飯,偶爾附和兩句。
陳金花則幾乎全程圍繞著陳慶,見縫插針地表達著她的關心和自豪。
陳慶大多時候只是安靜用餐,偶爾回應幾句。
飯畢,楊惠娘幫著韓氏收拾碗筷。
陳金花似乎還想再跟陳慶說些什么,但見陳慶已起身,一副準備歇息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最終只得楊鐵柱和楊惠娘告辭離開了。
等到楊惠娘一家走后,院子里重歸寧靜。
檐角的雨水滴答落下,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收拾停當,韓氏在陳慶對面坐下。
母子倆聊了些家常,直至夜深。
話頭落下,一陣短暫的沉默后,韓氏忽然有些緊張地在圍裙上搓了搓手,低聲問道:“阿慶,這次出去……有沒有你爹的消息?”
陳慶看著母親眼中那點微弱的希冀之光,深吸了一口氣,“娘,我托龐都尉仔細查過了,三年前千仞渠那批服徭役的名錄,來回核驗了數遍,沒有漏記,也沒有錯記,后續也無人見過爹,這么多年毫無音訊……”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韓氏怔怔地坐在那里,微微嘆了口氣,“……娘知道了。”
她沒有再多問一句,只是慢慢站起身。
“趕路累了,早點歇著吧。”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
陳慶知道,韓氏心里那最后一點念想,今夜終于徹底落了地。
他獨坐在窗邊,聽著檐角雨水滴答落下,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今日歸家所見所聞,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母親安穩富足的生活、表姐在布莊的順遂、甚至大姑那過分熱絡的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