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長空邊走邊思考,令狐沖的“無招勝有招”,這與孫子兵法中“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二者互相呼應,但他覺得哪里差了些東西,他要盡快想明白這層道理,自然也就不在意藍鳳凰隨任盈盈而去了。
畢竟他的行為沒有影響日月神教的格局,也不會覺得這會有什么危險了。
而洛河上的任盈盈與藍鳳凰聽到這男子聲音對視一眼,都知道這的確是令狐沖,兩人相對不語。
這時只見綠竹翁走了進來,躬身道:“姑姑,只有令狐公子一人,是否靠岸?”
任盈盈低聲道:“他們華山派不是要離開了嗎,他怎么到了這里?”
昨夜云長空在任盈盈面前帶走了藍鳳凰,任盈盈自然極為擔心朋友安全,吩咐耳目查問動向,云長空施展絕頂輕功跑進山林,固然不為人知。
可他早上帶著藍鳳凰進城時,卻是步行,兩人一路說笑,毫無掩飾。藍鳳凰與他極為惹眼,立刻就有人稟報任盈盈。是以從兩人在客棧休息,到遇上令狐沖挨揍,再到云長空診斷他的傷勢。
令狐沖為了岳靈珊癡心不已的種種表現,任盈盈都是一清二楚,這才能坐船在河上觀戰,還不引人注目。
而這一切,云長空雖非盡知,但從任盈盈能夠找到自己,便立刻猜到,她早就盯上了自己,否則洛陽何等之大!
這是有意的相遇,而非偶然的巧合。
那么她與令狐沖雖然未說話,但自己藍鳳凰等人說了那么多,想到令狐沖因為岳靈珊的失落,對于任盈盈,必然知曉他的為人,那就相當于對上了密碼暗號,自然而然將任盈盈的所謂回轉黑木崖當成托辭了。
因為這女子看似羞澀,實際在追愛路上極為大膽,原劇情中,令狐沖就是離開洛陽,而后任盈盈送禮物,綠竹翁替令狐沖出氣,打斷王家人手臂,一路上手下猛獻殷勤,任盈盈也沒見回黑木崖,反而去了五霸崗,更是愿意被少林寺軟禁十年,好換取令狐沖活命。
綠竹翁明白圣姑心思,躬身而出,吩咐船靠岸邊。
令狐沖見到一個老人,拱手笑道:“前輩安好。”
綠竹翁笑道:“令狐公子怎么不去找華山派,何以至此?”
令狐沖心中一震:“他怎么知道?”嘆道:“不瞞前輩,在下有些神困力乏,想要歇一歇,聞聽前輩雅奏,精神大振,這才冒昧請見。”
綠竹翁默默點頭。
令狐沖笑道:“未請教前輩所奏是何曲目,更未知高人大名。”
綠竹翁看向船艙,說道:“姑姑?”意示詢問。
令狐沖又是一驚,心道:“這老頭七老八十,他姑姑不得一百歲了!”。
就聽船艙傳出一女子聲音道:“你知道我是誰,認識我么?”
令狐沖聽她聲音輕柔,并不如何蒼老,但語氣卻充滿了頤指氣使的意思,暗道:“聽她聲音,倒像大家的千金小姐,哪像老婦!
嗯,應該是她雅善音樂,自幼深受熏冶,因此連說話的聲音也好聽了,至老不變。”當下說道:“在下今日初聽妙音,并不知前輩大號。”
就聽那女子道:“既然不知我是誰,你我又不相識,找我做甚?
令狐沖聽她聲音冰冷,語氣又極為傲慢,依他的性格,若不反唇相譏,也該拂袖而去,可他聽了“笑傲江湖”曲,衷心敬佩,也就不以為意,說道:“婆婆是高人雅士,自然聽過這句話……”話說至此,又怕對方不高興,不由停住。
但任盈盈卻是一呆,冷冷道:“你也吞吞吐吐,男子漢大丈夫為什么話說一半?”
令狐沖朗聲一笑,說道:“婆婆教訓的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藍鳳凰格格一笑,令狐沖聽這笑聲與話音截然不同,卻有些熟悉,心頭詫異不已。
笑聲中,就聽那女子哼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哼哼,你怎知我的心情?”
令狐沖道:“在下雖不懂音律,但聽婆婆雅奏卻也不禁心馳神醉,只是這簫聲卻難免讓人心生悲戚,覺得這其中感情十分復雜,含有傾訴之意,婆婆也是個傷心人哪!”
令狐沖乃是知音之人,任盈盈頓了半晌,才哼了一聲:“你既然知曉我在借此發泄情緒,又何必前來相擾?”
令狐沖嘆一口氣,說道:“婆婆莫怪,因為晚輩剛才在岸邊其實也很是傷心,這才被婆婆妙音吸引至此。”
任盈盈道:“你傷心,是因為身受不戒和尚,桃谷六仙八道真氣,命不久矣,又喜歡師妹,但你師妹不喜歡你,是也不是?”
令狐沖又是一呆,心想:“這婆婆神通廣大的很哪,竟然連這也知道。”
但他生性豁達,人又聰明,想到云長空為自己診治之時,在大街上不知圍了多少人,后來連師父師娘都驚動了,此事經過幾個時辰的流傳,被對方知曉,那也不足為奇,說道:“婆婆說得對,令狐沖的確是身患不治之癥,但我于生死之事,本來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想到小師妹,要與她陰陽相隔,的確是痛不欲生!”
任盈盈嘆了一口氣:“你年紀輕輕,便看淡生死,未必是件好事。況且你師妹人也沒死,你又有何傷心,怎能與我相提并論,說什么痛不欲生!”
令狐沖心中暗道:“聽她的語氣,莫非她的情郎死了?可她這把年紀,情郎不死,那不成了妖怪?”長長一嘆:“婆婆真是個癡心人,這世上像婆婆這樣的人,世上已不多見了!”
任盈盈聲音一寒:“你胡說什么,你以為我跟你一樣,為了情人而傷心?
令狐沖脫口道:“難道不是?”
任盈盈厲聲道:“我是傷心不能見父親一面。”
令狐沖不由“啊”地驚呼一聲,心道:“你一百歲了,還想父親,這不是自尋煩惱嗎?”但這話卻也不敢說。
任盈盈冷冷道:“你怎么不說話,是不相信么?”
令狐沖忙道:“晚輩不敢,只是有點意外而已!你侄兒都這么大了,您父親的年紀不是已經……”
但聽船艙內又傳來一陣笑聲,仿佛自己說了什么可笑之。
就聽任盈盈道:“小伙子,我再勸你一句,‘緣’之一事,不能強求。你愛你師妹什么?她真的值得你為她傷心么?假如你真的死在這里,她會為你傷心么?”
令狐沖自然想過這些,小心翼翼地道:“此乃婆婆經驗之談嗎?”
“也可以這樣說!”任盈盈嘆道:“你相信冥冥之中有月老嗎,我相信,否則無以解釋:‘各有因緣莫羨人’。令狐公子,你今日雖然失意,他日未始不能另有佳偶!”
令狐沖大聲道:“晚輩也不知能再活得幾日,室家之想,那是永遠不會有的了。”
任盈盈便不再說話,然而藍鳳凰就見任盈盈一臉惋惜之色,她自然明白,這是為何。
任盈盈一生下地,日月神教中人人便當她公主一般,誰也不敢違拗她半點,待得年紀愈長,更加頤指氣使,要怎么便怎么。可她面冷心熱,只是東方不敗殺妻妾之事,讓她對于男人是從骨子里的痛恨,像令狐沖對于岳靈珊的這種感情,讓她對于這個人極具好感。
覺得男子漢大丈夫就該如此。
像云長空那種娶了幾房媳婦,仍舊招惹自己的人,她從骨子里就覺得不喜。
任盈盈此刻也沉默了,因為她不得不承認,當她看到令狐沖被地痞無賴痛打,也沒想過報復,心中對岳靈珊愛的要死,卻對林平之不生一點恨意,心胸之寬廣,前所未見,聞所未聞。
這讓她芳心蕩漾,但如此一來,豈不是正被云長空中?想到他那粗俗語,自己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這讓任盈盈心中五味翻騰,也不知是苦、是甜、是酸、是辣,總之惘惘悵悵,怎樣也不是滋味。
這情形看似意外,其實也在情理之中。
須知云長空風度翩翩,武功絕倫,要讓少女春心為之蕩漾,那是最容易不過。
這任盈盈縱然對男子極具戒備,可她畢竟是花容玉貌的少女,所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少女心理大半是一樣的。
此前她與云長空為難,一者是積年所見所聞使然,她不容許有人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也深信人人對于有敬畏之意,只因對自己有所求。所以覺得云長空刻意接近自己,一定有不為人知的算盤。
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云長空對她的美色,竟然好似無動于衷,說什么自己不足以令他動心,更是拿她當一個普通女子,叫什么“姑娘,顯得親近之”,這就讓她對云長空有了一股怨懟之氣。
再加上云長空更是極為坦率的說,自己遇上令狐沖,一定會像令狐沖舔岳靈珊一樣。
“舔”這個字加在這種話中,她第一次聽,但她極為聰慧,能夠理解其中含義。
這就是說她內心對令狐沖會極具好感,便謂之情素亦無不可,
再加上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這是何等的自負?
這是對自己何等的小覷?
仿佛自己非要嫁給令狐沖一樣?
再加上此刻令狐沖出現在自己面前,她仿佛一步一步都按照云長空說的來了,這讓一向自高自大的任盈盈不免有些煩躁,也就不愿多了。
令狐沖見船上半晌無聲,說道:“請教婆婆適才奏的是什么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