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霧,夜空如墨玉般清澈,但喧囂的凡塵俗世卻是不夜天。
云長空夫婦倆到了那座明教落腳的客棧拐角處,停了下來。
趙敏笑道:“江湖夜行,我還是頭一次,待會你得全聽我的。”
云長空道:“全聽你的?你不是說看看周姑娘的心思嗎?”
趙敏笑道:“倚天劍我把玩過,屠龍刀長什么樣我還沒見過呢,我想弄過來玩玩,試試威力如何!”
云長空搖頭道:“若是被人發現,可不好說?!?
趙敏怪道:“你潛入我家都不怕,區區一個明教,你怕什么?你別問這么多,盡管聽我的便是。”
云長空覺得這是兩回事,但見她興致很好,只能笑笑道:“好吧?!?
兩人騰身而起,翻上高墻,伏了下來,只見這座坐北朝南的大房子,有一處燈光特別明亮,四個佩刀大漢分別站立在門的兩邊,各個角落都有人四下巡視。
這時灰云片片,狂風大作,云長空稍一沉思,趁著風聲掩飾,拉著趙敏飛身縱起,輕輕落在院中,好似一葉落地。
躡足而行,繞過守衛,潛至東側上的山檐下,兩人在房脊角上,使了一式“金鉤倒掛”,翻身隱進了屋檐下。
隱身地方正好有一道通風的長方木窗,透過窗戶余隙,廳內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但見廳上燈燭輝煌,擺著一桌筵席,桌邊圍坐著張無忌、周芷若、還有楊逍、韋一笑,周顛等人,還有一個頭發金黃,雙目緊閉之人,云長空與趙敏猜到此人便是金毛獅王謝遜。
忽聽得腳步聲響,一人走進,恭聲道:“教主,彭大師來了?!?
張無忌“哦”了一聲,幾人立刻起身。
就見一個背負藥囊的郎中,右手拿著個虎撐,倏然入內,他雙手拇指翹起,并列胸前,做了個明教的火焰手勢,說道:“彭瑩玉拜見教主。教主貴體無恙,萬千之喜。啊,謝獅王你回來了。”
原來彭和尚化裝而來。
那個金發之人起身笑道:“彭和尚,你可好嗎?”
此人一起身,身高九尺有余,魁偉異常,好似鐵塔,聲若洪鐘,中氣充沛之極。
彭瑩玉笑道:“多年不見,獅王雄風猶在,真是可喜可賀啊。”
謝遜哈哈大笑:“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一別江湖二十載,武林中能人輩出,還說什么雄風不雄風?!?
他語調中充滿了意氣消沉、感慨傷懷之情。
他聽張無忌以及教友講述近年來的江湖之事,得知義子武功之強,固然世所罕有,又得知范遙被云長空所殺,天鷹教被逼的改名白眉教,就是明教都險些被云長空一人之力給摧毀。
武功之強,舉世無雙。
在謝遜眼中,對于張三豐的武功都未必存有多大敬意,唯獨對空見大師、陽頂天極為佩服,一聽諸位教友所說,楊逍,五行旗使者一擁而上,都被他三拳兩腳打的一敗涂地。陽教主也有所不及。
他既震驚武林中有這等高手,又自傷自己雙目已盲,再想當年王盤山氣懾群豪的雄風,當真一去不返了。
張無忌道:“彭大師,請坐!我們剛從海外歸來,聽說本教兄弟聲勢極大,你給我們詳細說說。”
彭和尚落坐,說道:“朱元璋、徐達、常遇春等年來攻城掠地,屢立戰功,在淮泗一帶聲望極盛,反將首領韓山童的聲威壓下去了。”
說到這里,看了身旁的年青人一眼,他是韓山童的兒子韓林兒,這話不好再說。
便道:“徐壽輝在湖廣一帶也是好生興旺,此外有劉福通、芝麻李、彭君用、毛貴等人,此起彼伏,元廷應付為難??墒桥_州一帶的方國珍、平江府的張士誠與本教對敵?!?
這時年青人站起來說道:“教主,我們干脆去大都將狗韃子的皇帝給殺了。”
他便是韓林兒,白天在客棧前夸周芷若為天仙的人。
張無忌喜動顏色,贊道:“好氣魄,我也正有此意!”
“不可!”彭和尚搖頭道:“韓兄弟,這韃子皇帝可是我們明教的好幫手,絕對不能讓他有半分損害?!?
眾人齊齊一愣。
謝遜沉吟道:“是不是這狗皇帝昏庸無道,不知任用官吏,調兵遣將?”
“獅王一語中地!”彭瑩玉拍手道。
韓林兒奇道:“韃子皇帝昏庸無道,害苦了老百姓,怎就是咱們幫手了?”
彭瑩玉嘆道:“韓兄弟有所不知。這韃子皇帝任用番僧,朝政紊亂,又命賈魯開掘黃河,勞民傷財,弄得天怒人怨,人心向背,這才有利于我們成事!”
謝遜頷首道:“蒙古人能橫絕四海、掃蕩百國,自有其道理。
蒙古精兵說一句橫絕古今,天下無敵那絕不為過。只是韃子為了皇帝傳承,兄弟相殘,叔侄相殺,這才讓蒙古實力大損,但此刻雄兵仍在,倘若換了別人當皇帝,未必利于我們成事。”
“獅王高見!”彭瑩玉點頭道:“這韃子皇帝生怕自己皇位被人搶了,處處防備。
汝陽王善能用兵,他就偏偏事事掣肘,朝中大將也是互相敵對,劃分陣營,內斗不止。
所以本教聲勢大震,也全靠那些只會吹牛拍馬的酒囊飯袋來領兵。
呵呵,任他蒙古兵再厲害,由混蛋領兵,那也只能打一仗,敗一仗。
這韃子皇帝,可不是咱們的大幫手么?”
周顛嚷嚷道:“簡直混賬,這皇帝老兒連自己的手下都信不過,還當什么皇帝,趁早滾回家算了!”
楊逍淡淡說道:“自古為了皇位,父殺子,子殺父的都多了去了,蒙古皇帝防備一個王爺,再正常沒有了?!?
韓林兒連打自己嘴巴,罵道:“該死,該死!瞧你這小子以后還敢亂出糊涂主意么?”登時把眾人惹得都笑了。
張無忌道:“幾位所極是,無忌受教了?!?
彭和尚笑道:“教主謙虛了,獅王既歸,您跟他學學,這也就明白了。”
謝遜苦笑道:“謝某只是隨口說說罷了,又能有多少見識。只是這汝陽王既然能將成昆收入麾下,為他效力,絕非等閑,以他的能耐,我明教勝仗再多點,他必有領兵之日!”
韓林兒道:“既然這汝陽王是個能人,我從大都來,得知汝陽王閑居在府,我們就去將他宰了吧,如此既能剪除蒙古羽翼,又能為教主父母報仇雪恨,一舉兩得?!?
“好!”韋一笑笑嘻嘻說道:“上次一把火燒了綠柳莊本就不夠解氣,老子來到中原一直沒有機會舒展筋骨,再憋下去,這把老骨頭,非生銹了不可。干脆一把火將汝陽王府燒成白地,殺他一個落花流水!”
趙敏鼻子微動,兩眼射出寒光。
張無忌道:“楊左使,義父,你們怎么看?”
楊逍沉吟片刻:“我覺得不妥,其一,汝陽王府卓有能人,不說方東白等人,單只是玄冥二老,除了教主,無人能敵。如果硬來,我們中間必然有人性命不保;
其二,云長空說他娶了汝陽王之女為妻,沖著這份淵源,我們直接去殺他老丈人。
此人脾性不可以常理度之,若是覺得我們往他臉上抽嘴巴子,此人武功之高,我現在思之仍舊心有余悸。
他若想救誰,未必做得到,但要想殺誰,世上誰人躲的了?”
眾人聽了都是一愣。
周顛道:“他媽的,那小子武功的確是高,人也邪性!”
謝遜道:“這云長空究竟是個什么人,難道他不知道要成大功業,別說一個丈人,就是自己父母子女,也顧不得嗎?”
趙敏聽了這話,心中冷笑:“沖你這句話,你全家被殺都是應該!”
云長空心道:“不愧是成昆教出來的,與陳友諒如出一轍。”
張無忌聽了謝遜之,倒抽了口涼氣,半晌說不出話來,心道:“世人稱明教為魔教,果然大有道理。以我義父之賢,卻也如此心狠手辣!”
周芷若淡淡說道:“云長空此人向來假仁假義,為人自負,行事全以自己意志為準,為了那蒙古妖女不惜違抗父命,倘若我們真傷了汝陽王,他縱然明白這是大義所在,那妖女枕邊風一吹,恐怕也就另當別論了!”
韓林兒“呸”了一聲,道:“云長空如此堪不破美色,算什么英雄好漢?
再說了,要是他為周姑娘這樣天仙般的人兒神魂顛倒,我還敬他有……”
說到這里,看別人都向他看來,赧然道:“我又說錯話了,小人語粗魯,姑娘莫怪?!?
對周芷若眼光中滿是崇敬,實將她當作了仙女天神。
周芷若自知容色清麗,青年男子遇到自己無不心搖神馳,但如韓林兒這般五體投地地拜倒,卻也是生平從所未遇,少女情懷,不禁欣喜。但自然也對云長空更恨了。
因為迄今為止,這是第一個拒絕自己的人。
屋外的趙敏向云長空頸邊吹了一口氣,眨了眨眼,在他耳邊呢喃道:“枕頭風有沒有用?”
云長空笑著點了點頭。
“此事不可不慎!”楊逍低眉沉吟:“丐幫與云長空交好,他們也不怎么服氣我們,此番出海,史火龍派大弟子跟著我們,這屠龍刀如今在我們手上,他們本就不滿,揚要聽云長空處置。倘若在汝陽王這件事上稍有不慎,弄不好又豎立一個大敵,反元之勢堪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