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好戲不斷,四周卻靜得出奇。
斜月玲瓏,清輝灑落,
光明頂昏蒙蒙籠罩一層霧氣。
一條人影彈丸似的,沿著屋脊上跑過,落在了一座院中,花香襲人,屋里孤燈如豆,照出一道倩影。
遠處一道身影,快如閃電,迅捷如風,飛奔而來。
云長空哈哈一笑,一拂袖蕩開房門,閃身而進,就聽一聲嬌喝:“什么人。”
話出人到,一女子閃電躍起,寒光一閃,長劍出鞘,“嗤”的直刺長空胸口。
云長空右手一閃而前,兩根手指夾住了劍尖,這劍便如凝在半空,刺不過來。
女子大驚之下,右手離劍,食中雙指直取云長空雙眼,這招“雙龍搶珠”,本是平平無奇,可眼珠子極為脆弱,自然頗具威力。
可就在這時,突聽一聲厲喝:“不可!”。
勁風颯然,女子一指離云長空雙眼不到三寸,驀地里身子一輕,向旁飛了出去,不禁“啊”的一聲尖叫。
“不悔妹妹,是我!”
楊不悔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定神一看,面前這年輕人衣裳襤褸,蓬頭垢面。
“你是無忌哥哥?”
楊不悔又驚又喜,沒看清來人樣貌,可她和張無忌幼年行路千里,不悔妹妹四個字腔調,她是深植腦海。
張無忌行動敏捷,抓住了楊不悔手腕,以免她在云長空手中送命,情急之下吐露身份,頗為懊悔,但此刻卻也不能抵賴,說道:“是我,不悔妹妹!”
楊不悔細細打量:“你真是無忌哥哥,你怎么到了這里?我們終于又見面了,我不是在做夢吧?這些年我時時都記掛著你。”
張無忌年紀長大,容貌有變,兼之面上臟兮兮的,足以瞞過多人,可是遇上楊不悔這個與他相處多日的至友,仍給認了出來。
忽聽一聲輕笑:“原來你就是張無忌!”
云長空手中長劍一顫,劍刃飛出,嗆的一聲歸入楊不悔劍鞘。
張無忌驚駭不已,這人年紀與我差不多,怎身具如此匪夷所思的神功?
楊不悔這才循聲看去,她此刻也看清來人正是云長空,他手中的光頭,則不認識。
“原來是你。”楊不悔一跺腳,氣哼哼道:“還云大俠呢,大晚上的跑我閨房干什么?”
張無忌聽的一愣,這兩人認識?
云長空笑道:“我來大變活人哪!”
“大變活人?”
張無忌與楊不悔又是一驚。
云長空笑道:“拿兩個火把來。”
“火把?”楊不悔怔仲不定:“你要干什么?”
云長空道:“我自有用處。”
他一副命令口氣,換了別人這樣說,楊不悔一定大大生氣,此刻卻覺理所當然。回身喝道:“取火把來!”
兩個婢女很快取來。
云長空對張無忌道:“拿著。”
張無忌一愣,卻也伸手接過,說道:“不悔妹妹,你爹在廳上受傷了,你去看看。”
“我爹受傷了!”楊不悔先是一驚,目光轉向長空,兩眼噴火,高叫道:“云長空,你為什么還要傷我爹爹。”
“不是他!”張無忌解釋道:“你快去看看吧。”他總覺得云長空太過危險,要支開楊不悔。
楊不悔擔心父親,看云長空點了點頭,清楚明白,張無忌說的是真的,說道:“無忌哥哥,你在這里等我,回頭再見。”邊說邊奔了出去。
張無忌道:“云大俠,你究竟要干什么?”
云長空走向楊不悔的床,拂袖一股,一股勁風蕩開被褥,露出了床板。
云長空跳了上去,在床邊摸來摸去,張無忌仔細打量著他,就見他臉上露出了微笑。
張無忌說道:“閣下武功高強,在下從所未見,你干嘛要帶走一具尸體?”
“從所未見?”云長空微微一笑:“比張三豐如何?”
張無忌一愣道:“在下怎能知曉?”
云長空起身說道:“你被張三豐用內力壓制多年玄冥神掌寒毒,又接了我兩掌,武功不說,內力難道沒有評判?”
張無忌瞪大了雙眼,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覺得云長空內力之深,絕不在張三豐之下。
云長空微笑道:“怎么?我說錯了?”
張無忌深吸了一口氣,道:“閣下何以知曉在下身中玄冥神掌?此事知道的人不多。”
云長空微笑道:“你品相端方,一看就是大家之子,再加上一句無忌哥哥,我若不知你是誰,那不太蠢了嗎?至于張無忌身中玄冥神掌,那也不算秘密。”
張無忌苦笑道:“在下自幼父母雙亡,怎說得上‘大家’二字,至于說我品相端方,我與閣下素未謀面,你又知道多少,未免過其實了吧?”
云長空笑道:“九陽真經何等神奇,那是一位高人覺得九陰真經,注重陰勝于陽,這才創制而出,覺得他的陰陽互濟之道,更勝一籌。
此等神功,任他資質過人,倘若心術不正,也難有成就。
你年紀輕輕,已經大功告成,雖說機緣非凡,那也是你自身性情合了神功法義罷了,說你品相端方,那最恰當不過。”
張無忌愣住了,欽佩之色溢于表,結結巴巴地道:“你,你連這些都知道?”
云長空笑道:“只是有一點,那個自稱斗酒勝了全真重陽真人的僧人,也是裝了一把而已,蓋因九陰真經的真諦,在于以梵文書寫的九陰神功,那也是陰陽互濟之道,而非他理解的陰勝于陽。”
張無忌目瞪口呆地望著云長空。
原來張無忌手拿《九陽真經》,見到真經作者自述寫真經的經過。
他不說自己姓名出身,只說一生為儒為道為僧,無所適從,某日在嵩山斗酒勝了全真教創派祖師王重陽,借觀《九陰真經》,雖深佩真經中所載武功精微奧妙,但一味崇揚“老子之學”,只重以柔克剛、以陰勝陽,尚不及陰陽互濟之妙,于是在四卷梵文《楞伽經》的行縫之中,以中文寫下了自己所創的“九陽真經”,自覺比之一味純陰的《九陰真經》,更有陰陽調和、剛柔互濟的中和之道。
張無忌對這位高人不偏不倚的武學至理佩服得五體投地,心想:“這應稱為《陰陽并濟經》,單稱《九陽真經》以糾其枉,還是偏了。”
卻沒想到,云長空對此,還有認知,原來是九陰真經沒偏,而是關鍵所在那位前輩也不認得!
要知道梵文乃天下最難學的文字之一,西方文字大多分為單數和復數,梵文除單復外,更有雙數。單此一節,可概其余,種種曲折變化,即是聰明才智之士,也非短期內可以通曉。
故而黃裳為了防止神功所傳非人,用梵文寫了九陰總綱,就是想著能夠通曉梵文,又深諳武學之人,絕不會是邪惡之徒。
因為這不是普通文章,錯字也未必有多大影響,然而內功行氣之法,錯漏一字,就可能走火入魔了。
這梵文所寫的武功秘籍,很大可能造成教者不會教,學者不會學的窘境。
當年王重陽、黃藥師、歐陽鋒、洪七公,等輩都知道九陰真經全本,可對那篇梵文死活不懂。直到通曉梵文的一燈大師聽郭靖背誦,再結合自己深厚的武學根底,經過多日思索,才將這九陰神功翻譯過來,傳授給了郭靖黃蓉。
過了半晌,張無忌一揖到地道:“早就聽說,云長空武功妙絕天下,天下事無不通曉,我一直將信將疑,今天終于見到了。閣下果乃神人也,張無忌欽佩之極!”
云長空哈哈一笑:“你承認你是張無忌了?”
張無忌笑道:“在下豈能瞞真人,只是閣下如此神通,為何要與我義父為難,那把屠龍刀不過是一把鋒利的寶刀而已,對你有何用處?”
云長空笑道:“你心有疑問也好,要為謝遜報仇也罷,還有沒有膽量跟我走一遭呢?”
“你……”張無忌大為詫異:“原來你早就知道?”
云長空哈哈一笑道:“這有什么難的嗎?我早就知道你信了成昆所,以為我殺了謝遜,奪了屠龍刀,要為義父報仇!怎么樣,敢不敢來呢?”
張無忌見他笑語從容,目光和藹,就想跟他去,然而又一想,此人武功勝過自己十倍,自己去了豈不是送命。
他剛才憤慨之中,不及細想,一副將性命豁出去不要的態度,要為義父報仇。
然而他練成了九陽神功,沖動之意只是一瞬間,此刻便神清心定,極為沉著了,也就不想去冒風險了。
義父之仇,可以留待以后。
云長空見他心生猶豫,一臉失望道:“枉了謝遜心心念念記掛義子,原來只是一個貪生怕死之徒!”
一聽這話,張無忌頸上青筋凸起,真氣流轉,注滿手腳。
突聽“咔嚓”一聲,云長空整個人掉下了床,張無忌一步跨出,也跟了下去。
張無忌一落地,云長空早就當先而去,怪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長空笑道:“你點火把,跟著我就行!”
不多時,兩人兜兜轉轉,到了陽頂天與夫人遺骸之旁,長空將成昆拋在地上,呵呵笑道:“你去那里找找,有你義父的信息。”
張無忌性子平和,不懂拒絕,抑且聽到關于義父,當即掏出了陽頂天遺書,翻閱起來。
良久,張無忌才搖頭嘆氣,說道:“這位陽夫人也真是不好,既然與成昆有情,又怎能嫁給陽教主,既然嫁了,也不該和成昆在一起,害人無數。”
云長空淡淡道:“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陽頂天是什么人?他要的人,又有誰敢不嫁?就比如,現在你的愛人在,我要她嫁我,你能如何?”
張無忌聽到這里,不覺怒氣上涌,大聲道:“云大俠,你這話好沒道理,難道武功高權力大,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云長空冷冷道:“倘若昔日成昆武功比陽頂天武功高,勢力大,他的愛人還能被搶走嗎?你爹娘武功若是比謝遜高,還能被擄到海外,與他扯上關系,自盡武當山嗎?你若不是武功高,還有機會跟我說話嗎?”
張無忌一愣:“可是……”說到這里,悠悠嘆了口氣,說道:“這事不提了,可你帶我來這里,是什么用意呢?”
云長空目光轉向成昆,慢慢道:“你想不想他活?”
張無忌有些懵,只是憑著臆測,說道:“你說他還活著?不對啊,他脈搏與呼吸都停了。”
云長空微笑道:“皮囊在,人就在,這把戲也就騙騙你這老實人了,這老小子功力比你我之輩多了六十年也不止,就那么容易死?”
身子一旋,將一股內力打入成昆后腦的“玉枕”穴,突聽成昆悶哼一聲,雖然仍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如死,可額頭上滲出了豆大汗珠。
張無忌又吃驚,又難過,結結巴巴地道:“他,他……”
突然,成昆睜開眼來,眼神迷迷瞪瞪,仍未恢復神志。
張無忌厲喝道:“成昆,枉你身為武林高手,竟然裝死?”
成昆被他一喝,打了一個激靈,看清云長空,渾濁老眼里閃過一絲恐懼,忽又對張無忌怒道:“裝死怎么了,你這小子是什么東西,也敢對我呼喝?”
張無忌怒道:“你這人面獸心的老賊,卑鄙無恥以你為最!”
成昆淡淡道:“人面獸心?卑鄙無恥?古往今來,哪個成大事者不以此為法寶?”
云長空面帶微笑,看了看身旁的張無忌,他竟然無以對了。
“云長空!”成昆盯著他,目光甚是陰沉:“我敗在你手上不冤,可我這龜息功登峰造極,一旦運功,心停氣絕,耳目閉塞,自己固然不聞不見任何外物,旁人也無法堪破,你是如何發現的?”
云長空笑了笑道:“想不明白?”
成昆面無表情,只是點了點頭道:“你就全到耍子,解我心中疑惑。”
長空點了點頭:“一則,我對你了如指掌。”
“不對!”成昆搖頭道:“就是郡主娘娘也不知道我有這一手絕技!”
云長空道:“我再說一次,關于你的任何事,你口中的郡主娘娘沒有跟我說過,我也從來不問。”
成昆眉頭緊皺,注目于他,點頭道:“以你的身份不屑說謊,對我這將死之人也沒必要,我信了。那么請教高明。”
長空笑了笑,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文武全才,才能教出謝遜這樣了得的徒弟。他不光魯莽易憤,還有堅韌不拔,其實傳承的都是你。
你因為情愛不遂,遷怒于他,他也一樣,因為自己不幸,遷怒于旁人,你們師徒倆乃是一脈相承。”
成昆冷哼一聲,張無忌也是臉色發紅,他不承認義父與成昆一樣。
成昆嘴角一扯,古怪笑道:“說的是啊,阿遜這孩子文武全才,不枉我教他多年。”
“那么……”長空笑道:“像你這種人,目的既然沒有達成,怎會甘心自盡?況且我深知我已經震傷了你的心脈,不出七日,你必死無疑。
張無忌九陽神功破了你的幻陰指,你功勁大損,卻還要點自己一指,看似自盡,無非是障眼法,想要掩飾你運轉‘龜息功’閉氣裝死的事實罷了。”
其實是云長空知曉原來的成昆就在光明頂閉氣裝死,后來又興風作浪,但他娓娓道來,笑容不改,殊無愧色。
兩人都信了。
成昆點了點頭:“了不起,我服你了。”又向張無忌說道:“你是張無忌,謝遜義子?”